正月的雪如同揉碎的云絮,一层叠一层地铺满了根据地的屋顶与田埂。秦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着巡逻路线缓缓前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象在诉说着冬日的宁静。远处的了望塔上,哨兵裹着厚厚的棉衣,手里的步枪上落了层薄雪,却依旧保持着警剔的姿态。
“秦队长,新年好啊!”李嫂挎着篮子从对面走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年糕,冒着袅袅热气。“刚给王婶送了点,这是给你留的。”她把一块裹着红糖的年糕塞进秦城手里,糯米的黏甜混着红糖的醇厚,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秦城咬了一大口年糕,笑着道谢:“李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李嫂摆摆手,眼神往巡逻队的方向瞟了瞟:“顺子那孩子,昨天守岁守到后半夜,今天一早又去巡逻,你可得让他歇歇。”秦城点头:“等会儿就让他回来补觉,这雪天暂时不会有动静。”
回到指挥中心时,老胡正蹲在火炉旁摆弄零件。他面前的木板上摊着一堆齿轮和弹簧,旁边放着一张画满线条的图纸。“队长,你看这个!”老胡举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上有个小小的表盘,“这是我做的计时器,能精确到秒,以后引爆炸药就不用估摸着来了。”
秦城接过计时器,表盘上的指针在齿轮的带动下平稳转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不错,”他摩挲着金属外壳,“材料够吗?多做几个备用。”老胡拍着胸脯:“年前从敌军仓库缴获的黄铜够做几十个,就是弹簧得省着用。”他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我还想做个风力发电器,开春了装在了望塔上,晚上照明就不用总点油灯了。”
正说着,林淑良抱着帐本走进来,睫毛上还沾着雪粒。“秦队长,这是今年的物资盘点表。”她把帐本放在桌上,上面详细记录着粮食、药品、武器的数量,“粮食够吃到春耕,药品还剩不少,就是子弹有点紧张,得想办法补充。”
秦城翻着帐本,指尖在“子弹:三千发”的字样上停顿。去年冬天的战斗消耗了太多弹药,友军那边也捉襟见肘,很难支持。“让顺子带人去清理之前的战场,”他合上帐本,“说不定能捡到些敌军遗留的子弹,再让老胡看看能不能把坏子弹拆了重新装火药。”
老胡立刻接话:“没问题!我早就琢磨着这事了,拆子弹的工具都备好了,就是缺些硝石,得等雪化了去矿洞挖。”林淑良在一旁补充:“我让村民们把家里的破铜烂铁都交上来了,老胡你看看能不能融了做些零件。”
开春后的第一个晴天,积雪还没完全消融,根据地就热闹了起来。男人们扛着锄头去田里翻土,冻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松软,散发出湿润的泥土气息;女人们则在种植园里忙碌,王婶带着她们分拣种子,把饱满的谷种和豆种分门别类装在陶罐里;孩子们挎着小篮子,跟在大人身后捡拾遗落在地里的谷粒,叽叽喳喳的象一群小麻雀。
顺子带着队员们去清理旧战场,他们的马蹄踏过融化的雪水,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战场遗址上还散落着弹壳、断裂的刀枪和锈蚀的头盔,队员们仔细地搜寻着,把能用的东西都装进麻袋。“队长说这弹壳能回炉做新子弹,”顺子捡起一枚变形的步枪弹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咱们多捡点,今年就不用愁弹药了。”
老胡的风力发电器在清明前安装好了。四根木柱撑起的铁架上,几片宽大的扇叶在春风中缓缓转动,连接的电线沿着了望塔往下延伸,接到一个自制的蓄电池上。“晚上点亮试试!”老胡擦着汗,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当夜幕降临时,了望塔上的油灯被一盏白炽灯取代,橘黄色的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周围的田埂,引得村民们纷纷来看稀奇。
“这玩意儿真神了!”李嫂踮着脚往了望塔上看,“不用油不用蜡,就能亮这么久。”老胡得意地解释:“这叫电,用风就能发出来,等以后我再做个大点的,让家家户户都用上电灯。”
春耕的忙碌中,侦察兵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之前溃散的土匪残部,在山外的镇子上聚集起来,领头的是“黑煞星”的侄子,据说在偷偷联系其他势力,想找机会报复根据地。“人数不多,也就三四十人,”侦察兵汇报道,“但他们抢了镇里的粮仓,手里有不少粮食,招了些流浪汉,气势正盛。”
秦城召集骨干开会时,窗外的桃花正开得璨烂。“不能等他们找上门,”顺子一拳砸在桌上,“趁他们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主动出击把他们端了!”老胡点头附和:“我新做了几枚手榴弹,正好试试威力。”
林淑良却有些担忧:“镇里还有不少百姓,打仗会伤到他们的。”王婶也说:“那些流浪汉大多是被逼无奈,要是能招降就尽量别杀。”秦城沉思片刻:“分两队行动,一队由顺子带领,悄悄包围粮仓,断他们的后路;一队由我带领,去镇里张贴告示,告诉百姓们我们是来剿匪的,让他们躲在家里别出来,愿意投降的土匪可以既往不咎。”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里。顺子带着三十名队员,趁着夜色潜伏到粮仓周围,在墙角挖了几个隐蔽的射击孔;秦城则带着二十名队员,在镇口的墙上贴满告示,用石灰水写着“剿匪安民,投降不杀”的大字。
天快亮时,土匪们发现了告示,顿时乱作一团。领头的“黑煞星”侄子是个愣头青,举着大刀就往外冲:“怕他们个球!跟他们拼了!”刚冲出粮仓,就被顺子队的机枪扫倒,后面的土匪见状,吓得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秦城带着队员们走进粮仓时,里面还堆着半仓粮食。他让队员们把粮食分发给镇里的百姓,又把投降的土匪集中起来,愿意回家的给了些路费,愿意留下的就带回根据地干活。“以后这里就交给镇里的百姓自己管,”秦城对镇民推选的代表说,“要是再有人敢来捣乱,就派人去根据地报信,我们来帮你们。”
回根据地的路上,顺子赶着缴获的马车,车上装着剩下的粮食和几匹战马。“队长,你看这马多壮实,能当坐骑。”他拍着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回应。秦城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地里的麦苗已经长得有半尺高,绿油油的象一片海洋。
“今年秋收后,”秦城突然开口,“咱们修条路吧,从根据地到镇子,再到友军的驻地,让马车能跑起来。”顺子眼睛一亮:“好啊!到时候运粮食、送伤员都方便。”老胡从后面探出头:“我还能做几辆自行车,比走路快多了!”
夏日的蝉鸣响起时,修路的工程正式动工。根据地的百姓和镇里的百姓一起上阵,男人们用锄头挖路,女人们端茶送水,孩子们则在旁边捡石头。秦城和队员们也添加其中,他挥着镐头的样子,让不少百姓惊讶——原来队长不仅会打仗,干农活也这么利索。
老胡的自行车真的做出来了。车架是用缴获的钢管弯的,车轮是木头做的,外面包着一层橡胶。他骑着自行车在新修的路上试了试,引来一片欢呼。“等路修好了,我就教大家骑车,”老胡得意地说,“以后巡逻都能骑着去,省力!”
王婶的草药种植园扩大了好几倍,她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在园子里种满了止血藤、败毒草、安神草,甚至还有几株从友军那里换来的西洋药材。“这些药能治不少病,”王婶给大家讲解药材的用法,“以后不用总等着外面送药了,咱们自己就能配。”
林淑良在镇子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根据地做的农具、布料和草药,换些镇里的盐和铁器。“现在两边的百姓来往方便多了,”她给秦城看帐本,“上个月赚的钱够买五十发子弹呢。”
秋分时,路终于修通了。秦城和友军的将领一起剪了彩,百姓们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顺子骑着老胡做的自行车,载着小虎的牌位——他特意去黑风山把小虎的牌位请了回来——在新路上来回骑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小虎,你看,路通了,以后去哪儿都方便了。”
秦城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手里的“勿忘”芯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修更多的路,盖更多的房子,办更多的学堂。那些牺牲的人们,一定会为今天的景象感到欣慰。
远处的黑风山在暮色中静默矗立,曾经的虫巢早已被茂密的草木复盖。风吹过山林,带来阵阵松涛,象一首悠长的歌,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重生,也预示着更加光明的未来。
秋分这天的太阳格外慷慨,把刚修通的土路晒得暖洋洋的。路面被夯实得平整,车轮碾过只留下浅浅的印子。秦城站在路头的石碑旁,看着石碑上“永安路”三个刻字——这是镇民们选的名,说盼着永远安稳。石碑旁堆着刚割的麦穗,金黄的颗粒饱满,是镇民们特意送来的谢礼。
“队长,剪彩的红布都准备好了!”顺子骑着辆老胡新做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带,丁铃铃的车铃声在空荡的路上格外清脆。他后座载着林淑良,她怀里抱着个木盒,里面是友军将领托带的勋章,说是要颁给修路时最卖力的百姓。
林淑良跳落车,把木盒递给秦城:“镇里的张大爷说,他家孙子每天都来路上捡石子,说要让路‘光溜溜的不硌脚’。”她翻开帐本,指尖划过一行字,“这月杂货铺的收入又涨了,我添了些钱,让老胡做了十辆自行车,给巡逻队用。”
秦城打开木盒,勋章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交叉的锄头和步枪,倒象为这里的人量身定做。“等会儿让张大爷的孙子来领一枚,”他合上盒子,“修路不止靠力气,这份心更难得。”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镇民们举着彩旗走过来,领头的李嫂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裹着白雾。“秦队长,尝尝咱新磨的面!”她嗓门亮得象铜铃,“这路通了,磨面的驴车能直接到镇外的磨坊,再也不用绕山路了!”
剪彩时,秦城的手指触到红布的瞬间,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小虎还在时,两人在雪地里规划这条路的样子。那时小虎捧着个烤红薯,哈着白气说:“路修通了,就能把山里的野果运出去卖,给队里换点子弹。”现在野果还没熟,路先成了,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勿忘”芯片,冰凉的触感让眼框有点发热。
“一、二、三!”随着顺子的喊声,红布落地,露出“永安路”三个带着凿痕的字。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追着顺子的自行车跑,车铃声、笑声、李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秦城看着这幕,突然觉得老胡说得对,这路不仅是铺在地上的,更是铺在人心里的。
第一场雪落时,王婶的草药园盖了层薄雪,翠绿的药叶上顶着白绒,倒象幅水墨画。秦城提着桶炭火走进园子里,见王婶正蹲在畦边,小心翼翼地给“止血藤”盖稻草。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他把炭火桶往旁边一放,火苗“腾”地窜高了些。王婶直起身,搓了搓冻红的手,鼻尖沾着雪粒:“这藤娇贵,受冻了开春就长不好。前阵子顺子巡逻时被树枝刮伤,全靠它止血呢。”
她指着旁边的竹架,上面挂着串晒干的“安神草”,褐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林淑良说镇里的教书先生总失眠,让我晒点给他泡茶。”王婶摘了片叶子递过来,“你闻闻,有股清香味儿。”
秦城接过来轻嗅,果然有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雪的寒气,格外清爽。“老胡的风力发电机还好用吗?”他想起了望塔上那盏白炽灯,每晚亮到后半夜,像颗守夜的星。
“好用着呢!”王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就是老胡闲不住,又在琢磨啥‘暖气片’,说要装在指挥中心,冬天写字手就不冻了。”她顿了顿,往秦城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给你的安神草,你总熬夜看地图,泡着喝睡得沉些。”
回到指挥中心时,老胡正蹲在火炉旁,手里拿着根铁管敲敲打打。炉火烧得旺,映得他脸红彤彤的。“队长,你来正好!”他举起个铁皮做的箱子,上面焊着几根弯曲的铁管,“这暖气片,灌上热水能热一晚上,试试?”
秦城刚把布包放下,林淑良就掀帘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镇里的先生送的,说这是《农桑要术》,讲怎么种地的。”她把书放在桌上,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他还说,开春要是想种些高产的谷子,他可以来教大家。”
顺子这时从外面冲进来,拍掉身上的雪:“队长,镇西头的井冻住了,李嫂让咱去帮忙凿冰!”他脸颊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碴,却笑得璨烂,“我带了老胡做的破冰锥,可锋利了!”
秦城抓起外套:“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农桑要术》,枫叶书签在风中轻轻动了下,象在点头。
正月刚过,镇里的教书先生就推着辆独轮车来了,车上装着笔墨纸砚和几捆书。他姓周,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见到秦城就拱手:“秦队长,说好来教孩子们念书,可没迟到吧?”
学堂就设在指挥中心旁边的空屋里,老胡连夜用木板搭了几张桌子,林淑良糊了窗户纸,王婶搬来几盆绿植,倒也象模象样。第一堂课,周先生教孩子们写“人”字,说:“这一撇一捺,得站得稳,才能成个人。”
秦城路过时,听见屋里的念书声像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却热闹。他往里瞅了眼,见顺子正趴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人”字,眉头皱得象个小老头。周先生看见了,笑着招手:“顺子,过来写写看。”
顺子红着脸走上去,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划了两下,撇捺分家,引得孩子们笑。秦城站在门口,想起小虎以前总把“队”字写成“队”,说少写一笔省力气。那时自己总敲他脑袋,现在倒有点想那错字了。
“写字如做人,”周先生握着顺子的手,一笔一划教他,“撇要舒展,捺要稳重,这样才立得住。”顺子学得认真,鼻尖都快碰到地面了。秦城悄悄退开,听见周先生开始讲“礼”字,说“礼者,敬人也”,心里突然敞亮——这学堂修得比路还值。
林淑良抱着帐本走来,见他站在门口笑,也跟着弯了眼:“周先生说,等天暖和了,就教孩子们算算术,以后队里记帐都不用愁了。”她翻开帐本,指着一行字,“你看,这是这个月卖草药的钱,够买二十发子弹了!”
秦城接过帐本,指尖划过数字,突然觉得这一串串数字,比以前缴获的战利品更让人踏实。夕阳通过窗户照进学堂,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株株正在扎根的小苗。
麦子泛黄时,巡逻队换了新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铜哨,一吹能传半里地。顺子现在是巡逻队的小队长,每天带着三个队员沿永安路巡查,车铃叮当响,哨声时不时划破午后的宁静。
这天傍晚,哨声突然急促起来,秦城正在指挥中心看地图,听见哨声猛地站起:“出事了!”他抓起步枪就往外冲,老胡、林淑良也跟着跑,远远看见顺子的自行车倒在路边,他正捂着骼膊往回跑,脸上全是泥。
“有伙人……抢镇里的粮车!”顺子喘着气,骼膊上划了道口子,“他们有刀,把李嫂的儿子抓走了!”秦城心里一沉,去年剿匪时漏网的残部果然回来了。他立刻吹了声长哨,队员们闻声从各处赶来,手里的武器闪着寒光。
“老胡,带两个人去通知友军,让他们堵后路!”秦城快速下令,“顺子,带我们去出事地点!林淑良,通知镇里百姓锁好门!”他翻身上了自行车,车铃急促地响,象在催命。
粮车翻在永安路中段,麻袋撒了一地,麦粒滚得到处都是。李嫂坐在地上哭,旁边的车夫被捆着,嘴里塞着布。“他们往黑风山跑了!”车夫挣扎着呜呜叫,秦城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车夫大喊:“说要拿孩子换粮食!”
黑风山的路秦城熟,去年冬天他和小虎在那追过野兔,知道有条近路能抄。“顺子带一队从正面追,我从侧面绕!”他蹬着自行车拐进岔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孩子出事。
快到山顶时,听见前面有动静。秦城落车猫腰前进,见五个土匪正围着个孩子,其中一个举着刀要吓唬人。他屏住呼吸,突然大喊一声冲出去,土匪们没防备,被他扑倒两个。剩下的慌了神,转身就跑,秦城没追,先解开孩子身上的绳子。
“小柱子,别怕!”他抱起孩子,见他脸上全是泪,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心里一动——这股劲儿像小虎。下山时,见友军正押着被抓的土匪往回走,顺子举着个铜锣敲得震天响:“抓到啦!抓到坏蛋啦!”
回到镇里,李嫂抱着儿子哭得直哆嗦,非要把家里最后两只鸡塞给秦城。秦城推辞不过,让林淑良记下,回头用粮食还。周先生带着孩子们举着灯笼出来,远远喊:“秦队长,我们给你留了热粥!”
夜里,秦城坐在指挥中心,看着桌上的“勿忘”芯片,突然明白永安路的意义——不只是让车能走,更是让人心能连起来。他拿起笔,在周先生送的本子上写“安”字,一撇一捺,写得格外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