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比赛前一天,院里的气氛比风筝节还热闹。赵大哥把烤炉擦得锃亮,轮子上了油,推起来“咕噜咕噜”响,他说要提前烤好红薯,让大家比赛前垫垫肚子。三大爷炒了三大袋瓜子花生,用布袋子装着,上面还贴着闫埠贵打印的“家和院特供”标签。
“小宝,快板词再背一遍,”三大爷拿着个小本子,象个严师,“‘太阳能灯亮堂堂,葡萄架下好乘凉’这句,节奏要快,有劲儿!”
小宝攥着快板,脸憋得通红:“打竹板,响连环,家和院里喜事连。太阳能灯亮堂堂,葡萄架下好乘凉……”
二大爷拎着鸟笼在旁边听,时不时插嘴:“换气!换气!唱京剧也得换气,快板更得讲究。你三大爷年轻时在工厂宣传队,那快板打得,能震得屋顶掉灰。”
“去你的,”三大爷笑骂,“别教坏孩子。小宝,咱不跟他学吹牛,就按我教的来,稳当。”
丫丫穿着花裙子在花门旁边转圈,裙角的太阳花跟着飞:“淑良阿姨,我的花环做好了吗?明天要戴最漂亮的。”
林淑良蹲在月季花丛前摘花:“这就做,用刚开的月季,红的粉的都有。李大爷,您看这朵大红色的,配丫丫的裙子正好。”
李大爷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个小喷壶给仙人掌喷水:“好看!比我年轻时见的大姑娘戴的都艳。秦城,舞台搭在哪儿合适?”
秦城正和赵大哥钉木板:“就搭在凉棚旁边,对着花门,观众坐葡萄架下,又凉快又能看见舞台。小贵,你那计算机放舞台左边,动画正好投在墙上。”
闫埠贵抱着笔记本计算机调试:“弄好了!花开的动画配《茉莉花》的曲子,绝了。赵大爷,您的口琴再吹两句,我对对节奏。”
赵大哥拿起口琴吹了一段,闫埠贵跟着点头:“对,就是这速度。明天我提前十分钟开机,保证不眈误。”
比赛当天,天刚亮王干事就带着两个帮手来了,扛着摄象机和音响。“秦城,区里领导也来,咱得支棱起来!”王干事拍着他的肩膀,“舞台再挂点气球,我带了红的黄的,喜庆。”
“早准备好了,”秦城指着墙角的气球,“丫丫和小贵正吹呢。赵大哥,红薯烤上没?”
赵大哥往烤炉里添炭:“火刚生好,半小时就能熟。三大爷,瓜子花生摆桌子上了?”
三大爷往长桌上摆布袋:“摆好了!分了三堆,观众一堆,评委一堆,演员一堆。小宝,过来吃点瓜子,润润嗓子。”
小宝正对着镜子练表情,闻言跑过来抓了一把:“三大爷,我紧张,手心冒汗。”
二大爷给他拍背:“别怕!就当底下坐着的都是院里的花花草草。我当年在工厂演《红灯记》,台下几百人,照样唱得字正腔圆。”
李大爷在旁边搭腔:“他那是吹牛,忘词了三次,还是我给提的醒。”
二大爷眼睛一瞪:“你这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逗得大家都笑,小宝的紧张劲儿也散了不少。
观众陆续来,胡同里的街坊占了大半,还有些是别的院来看热闹的。张婶抱着个小娃娃,挤到前排:“淑良妹子,丫丫的裙子真好看,回头也给我家娃做一件。”
“没问题,”林淑良正给丫丫戴花环,“等比赛完了,我教你拼布头。”
评委席上坐着三位,有区里的文化干事,还有两位退休的老艺术家。王干事拿着话筒喊:“比赛开始!第一个节目,由和平里胡同‘家和院’带来的集体表演——《家和院的花儿》!”
赵大哥的口琴先响起来,《茉莉花》的调子轻轻飘。闫埠贵的计算机屏幕亮了,墙上投出动画:太阳花慢慢展开,月季爬上花门,葡萄藤结出紫果。林淑良跟着哼歌,声音不高,但透着温柔。
小宝的快板“啪”地打响:“说大院,道大院,家和院里花真艳。太阳花,向太阳,月季爬满花门栏。赵大哥,烤红薯,甜得能把舌头粘……”
丫丫在舞台中央转圈,花裙子飞起来,像朵盛开的太阳花。李大爷坐在轮椅上,跟着节奏点头,手里的小铃铛时不时摇一下,添了点热闹。
表演完,台下掌声雷动。老艺术家评委笑着说:“这节目接地气,有生活味儿,比那些排演过十遍八遍的还动人。”
二大爷的京剧是压轴,他穿着借来的戏服,蓝袍子黑靴子,一亮相就引来叫好。“海岛冰轮初转腾……”嗓子一亮,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唱到高潮处,他猛地转身,手里的翎子(借的道具)甩得笔直,台下掌声更响。
“好!”李大爷喊得最起劲,“比收音机里的强!”
比赛结果出来,二大爷得了二等奖,集体节目得了“最佳创意奖”,两个奖状红彤彤的,比丫丫的裙子还艳。王干事把奖状递过来:“咱院这下出名了!区报记者明天来采访,秦城,你得准备准备。”
“采访啥呀,”秦城挠头,“都是大家伙儿瞎乐呵。”
“就得乐呵,”老艺术家评委走过来,“现在日子好了,就缺这股子邻里热乎劲儿。你们这院,像首唱不完的歌,好听。”
中午在院里摆宴,烤红薯、瓜子、鲜花饼摆了一桌子。赵大哥给评委递红薯:“尝尝,刚出炉的,流糖。”
老艺术家咬了一口:“甜!比城里卖的甜。你们这院,人甜,东西也甜。”
小宝拿着奖状跟张婶的娃娃显摆:“你看,这是我得的奖!上面有我的名字。”
丫丫把自己的花环戴在娃娃头上:“给你戴,像小仙子。”
三大爷喝着葡萄酒,脸红红的:“明年咱再整个节目,把种红薯、晒葡萄干都编进去,保准拿一等奖。”
二大爷抢话:“还得有我的京剧!我那翎子甩得还没尽兴呢。”
李大爷笑着说:“别争了,明年的赏花节,咱就演给街坊看,不评奖也高兴。”
下午送走来客,大家坐在凉棚下拆舞台。闫埠贵把奖状扫描进计算机:“存起来,以后做个‘家和院荣誉墙’。”
丫丫的花环有点蔫了,她小心地把花瓣摘下来,撒在花门底下:“给‘亮亮’当肥料,明年长得更高。”
林淑良收拾着布头:“我这就开始攒料子,明年给小宝做个快板服,红底带金线的。”
赵大哥的烤炉还温着,他又扔了两个红薯进去:“晚上给李大爷当夜宵。二大爷,你那戏服借多久?我也想试试,甩甩翎子。”
二大爷:“借三天,你要试现在就穿,小心别扯破了。”
秦城看着墙上的奖状,又看看院里说笑的人,突然觉得这院就象那棵葡萄藤,看着普普通通,却把根深深扎在土里,把叶伸向阳光,结出的果,甜得能让人记一辈子。
傍晚,太阳能灯亮了,照着花门上的气球,红的黄的,在风里晃。闫埠贵的计算机放着今天的照片,有二大爷的戏服,有丫丫的裙子,有小宝的快板,还有赵大哥蹲在烤炉前添炭的背影。
“你看这张,”秦城指着一张照片,是大家在舞台上鞠躬的瞬间,“多齐整。”
“明年更齐整,”林淑良端来刚熬的葡萄汤,“我把张婶他们也拉进来,排个大合唱。”
李大爷喝着汤:“我那仙人掌又要开花了,这次能开三朵。赏花节那天,我把它摆在花门底下当招牌。”
三大爷:“我再炒点新瓜子,就叫‘获奖瓜子’,肯定好卖。”
夜色浓了,葡萄叶的影子在地上晃,象谁在轻轻跳舞。赵大哥的口琴声又响起来,还是《茉莉花》,这次大家都跟着哼,有跑调的,有抢拍的,但凑在一起,比任何曲子都动听。
谁也不知道明年的赏花节会有多少人来,不知道二大爷的京剧能唱多高,不知道丫丫的太阳花能开多大。但谁都知道,这院里的日子,会象这口琴声一样,一段接一段,温柔又热闹,一直唱下去。
(一)
刚过中秋,院里的葡萄藤就开始落叶子,一片片黄透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给青石板路铺了层碎金似的。赵大哥蹲在葡萄架下捡叶子,嘴里哼着跑调的《东方红》,捡满一筐就倒进墙角的堆肥箱里。“这叶子烂了是好肥料,明年的葡萄准保更甜。”他边说边用脚把叶子踩实,鞋底子沾着泥,在地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小宝拎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子里装着几颗半红的海棠果:“赵大爷,我摘了院里的海棠,酸溜溜的,您尝尝?”赵大哥拿起一颗咬了口,酸得直咧嘴,却还是含糊着说:“够味儿!比超市买的有劲儿。”小宝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转身又往李大爷的小花园跑——那里的月季开得正旺,红的像火,粉的像霞,他要摘几朵给淑良阿姨编新花环。
李大爷坐在轮椅上,正给仙人掌浇水。那盆仙人掌养了五年,今年竟冒出三个花苞,圆鼓鼓的像小灯笼。“慢点跑,别撞着花盆。”他对着小宝的背影喊,声音里带着笑。阳光通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他的蓝布衫上,印出细碎的光斑,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墙角的堆肥箱上——去年秋天埋的葡萄皮,如今已成了黑黢黢的腐殖土,散着淡淡的土腥气。
(二)
淑良阿姨在公共活动室缝被罩,缝纴机“哒哒哒”响个不停。布料是张婶给的,淡蓝色的底子上印着小雏菊,是她家小孙女穿小了的被套改的。“这料子软和,给小宝做个被罩正好。”她脚踩着踏板,手里的顶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秦城,你看这针脚歪不歪?我眼神不如前两年了。”
秦城正给活动室的窗户换纱网,闻言回头瞅了眼:“比商场买的整齐多了!您这手艺,搁过去能当裁缝铺的老师傅。”淑良阿姨被逗乐了,缝纴机踩得更欢,线轴转得象个小陀螺。窗台上摆着她泡的酸豆角,玻璃罐里挤满了翠绿色的豆角,上面浮着层红辣椒,看着就开胃。
三大爷拎着个鸟笼从门口经过,笼里的画眉正“啾啾”叫。“淑良妹子,借点针线,我那鸟笼的布罩破了个洞。”他把鸟笼挂在门把手上,凑过来看被罩,“这小雏菊印得真俏,小宝盖上准能做美梦。”淑良阿姨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团白线递给他:“用这个,结实。对了,你上次说的五香瓜子方子,再跟我说说呗?”
(三)
闫埠贵抱着笔记本计算机冲进活动室,屏幕上闪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快看!我做了个院里的电子相册!”他把计算机往桌上一放,点开播放键——照片一张张跳出来:春天二大爷在花门旁练太极,夏天赵大哥蹲在烤炉前擦汗,秋天三大爷在葡萄架下炒瓜子,冬天李大爷的轮椅旁堆着孩子们堆的雪人。每张照片底下都标着日期,配着歪歪扭扭的小字:“二大爷的太极裤差点掉了”“赵大爷的烤炉冒黑烟了”。
淑良阿姨停下缝纴机,凑过来看得直乐:“这张好,小宝偷吃葡萄被酸哭的样儿,跟个小猴子似的。”秦城换完纱网,用袖子擦了擦手:“把上次比赛的照片也加之,还有王干事送的那面锦旗。”闫埠贵点头如捣蒜:“早加之了!您看这页,二大爷领奖时脸红得跟西红柿似的。”
正说着,小宝举着把月季跑进来,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淑良阿姨,编花环!”淑良阿姨放下针线,拿起剪刀修剪花枝,嘴里念叨着:“这朵太开了,那朵还没绽,选这几朵正好。”她的手指又快又巧,没一会儿就编出个圆滚滚的花环,往小宝头上一戴,正好盖住他乱糟糟的头发。
(四)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赵大哥的烤炉又支起来了,这次烤的是山药。他把山药埋在炭灰里,用铁钎子扒拉着,火星子“噼啪”往上跳。“再过俩月就能烤红薯了,现在的山药甜得发面,你们尝尝。”他边说边往炉膛里添了块木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
二大爷拎着个酒葫芦过来,往石桌上一坐:“烤山药得配点小酒才舒坦。”他拧开葫芦盖,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来。“少喝点,回头又该忘词。”三大爷端着瓜子跟过来,往桌上一撒,“刚炒的焦糖味,尝尝?”赵大哥从炭灰里扒出个山药,用石头砸开,雪白的瓤冒着热气:“先吃山药!凉了就不面了。”
小宝抱着电子相册跑过来,举着计算机给大家看:“二大爷你看,这是你甩翎子的样儿,象不像大公鸡?”二大爷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小兔崽子,那叫威风!”说着拿起块山药,吹了吹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引得大家笑成一团。
(五)
月亮慢慢爬上来,给葡萄架镀了层银。淑良阿姨端来刚熬的南瓜粥,盛在粗瓷碗里,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李大爷,您慢点喝,别烫着。”她把碗递到李大爷手里,又给小宝舀了一勺,“凉了点,能喝了。”李大爷喝着粥,看着院里的人:“这粥熬得稠,有我年轻时喝的味儿。”
秦城蹲在堆肥箱旁,往里面扔了把刚捡的落叶。“明天把那几盆月季移到墙角去,那儿光照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大爷,您那瓜子売别扔,也倒进来当肥料。”三大爷嗑着瓜子,边嗑边往旁边的小布袋里吐売:“早攒着呢,等会儿就给你送来。”
闫埠贵的计算机还在放照片,屏幕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有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大家围着赵大哥的烤炉,哈着白气抢烤红薯,每个人的鼻尖都红通通的。“这张得设成桌面。”闫埠贵嘀咕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六)
赵大哥的烤炉渐渐凉了,炭灰上插着几根吃剩的山药棍。二大爷的酒葫芦空了,正哼着《智取威虎山》的片段,调子跑得没边没沿。三大爷的瓜子売堆成了小山,他正用报纸把売子包起来,准备明天给秦城送去。小宝趴在李大爷的轮椅旁,听他讲以前在工厂的事,眼睛瞪得溜圆。
淑良阿姨收拾着碗筷,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霜。“天凉了,明天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她对秦城说,“小宝的被罩我明儿就缝完,正好赶上降温。”秦城点头:“我去把储藏室的梯子搬出来,您那箱冬衣也该翻出来透透气了。”
闫埠贵合上计算机,打了个哈欠:“我把相册存到云端了,以后换计算机也丢不了。”他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明天教小宝做电子贺卡,给张婶家的小孙女送生日祝福。”
(七)
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石桌,赵大哥用脚把炭灰扒拉平,免得火星复燃。“明儿我去批发市场,买点红薯苗,种在东墙根下,明年春天就能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大爷,您那仙人掌要是开花了,可得叫我看。”李大爷笑:“错不了,开花前我给你打电话。”
二大爷站起来,晃了晃酒葫芦:“我也回了,明儿还得练嗓子,下个月社区有联欢会。”他走起路来有点晃,却硬是把腰板挺得笔直,像戏台上的武生。三大爷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路,正好讨教讨教那《铡美案》的唱腔。”
小宝打了个哈欠,往淑良阿姨身边靠:“我困了。”淑良阿姨抱起他,往屋里走:“睡吧,梦里准能梦见甜甜的烤山药。”月光跟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八)
秦城最后一个离开,他检查了一遍活动室的门窗,又往堆肥箱里撒了把水。葡萄架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捡起来,放进堆肥箱里。远处传来二大爷跑调的唱腔,夹杂着三大爷的咳嗽声,还有赵大哥收拾烤炉的叮当声。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圆滚滚的象个银盘子。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太阳能灯还亮着,照着花门上那面“最佳创意奖”的锦旗,红得格外显眼。明天得给锦旗换个地方挂,老让风吹着,颜色该褪了。他这么想着,慢慢往自己屋里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象谁在低声哼着一首没尽头的歌。
(九)
第二天一早,淑良阿姨就把被罩晒在了晾衣绳上,淡蓝色的布料在风里飘,小雏菊像活过来似的。小宝蹲在晾衣绳下,书着上面的夹子:“一、二、三……淑良阿姨,您用了十个夹子!”淑良阿姨正在翻晒冬衣,闻言笑着说:“风大,夹少了会吹跑的。”她的毛衣上沾了点棉絮,像落了层雪。
秦城扛着梯子往储藏室走,路过李大爷的小花园时,停住了脚——仙人掌的花苞又鼓了点,尖上泛着点粉红。“快开了啊。”他对着仙人掌说,象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李大爷推着轮椅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喷壶:“再等三天,保准开花。我这仙人掌,比钟表还准。”
赵大哥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装着捆红薯苗,根上还沾着湿泥。“这苗壮实不?老板说这品种叫‘蜜薯’,烤着吃流糖。”他把苗卸在东墙根下,用铁锹挖了条浅沟,“秦城,等会儿帮我扶着点苗,我来培土。”
(十)
三大爷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炒的南瓜子,老远就喊:“尝尝新口味!放了点桂皮,香得很!”他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抓了一把往小宝兜里塞。小宝掏出颗扔进嘴里,连壳嚼得咯吱响:“比瓜子还香!”三大爷笑得眼睛眯成条缝:“那是,你三大爷的手艺,能差得了?”
二大爷穿着件新做的练功服,天蓝色的,袖口绣着朵梅花。“看看怎么样?淑良妹子给缝的,说上台穿精神。”他原地打了个旋,衣角飞起来,像只大蝴蝶。“下午去公园练嗓子,谁跟我去?”小宝举手:“我去!我去!”闫埠贵从屋里探出头:“我也去,拍点视频当素材。”
淑良阿姨把晒好的冬衣叠起来,放进樟木箱里,又往箱角塞了把樟脑丸。“秦城,你那件厚棉袄找出来了,袖口磨破点,我给你补补?”秦城正帮赵大哥栽红薯苗,闻言喊:“不用补,那样穿着舒服!”赵大哥在旁边笑:“他就爱穿带点破的,说有烟火气。”
(十一)
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大家坐在葡萄架下吃饭。淑良阿姨做了酸豆角炒肉,三大爷拌了盘黄瓜,赵大哥烤了山药,二大爷拎来瓶自酿的葡萄酒,连李大爷都抿了两口,说:“这酒绵和,不呛人。”小宝捧着碗南瓜粥,边吃边看闫埠贵计算机里的相册,突然指着一张照片喊:“这是我掉牙那天!淑良阿姨给我包了红糖饺子!”
饭后,闫埠贵教小宝做电子贺卡。“点这个星星按钮,能加闪光效果。”他握着小宝的手,在触摸屏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再写上‘生日快乐’,张婶家妹妹肯定喜欢。”小宝的鼻尖快碰到屏幕了,嘴里念叨着:“要粉色的蛋糕,上面插满草莓!”
秦城和赵大哥把最后一棵红薯苗栽好,浇了水。水珠顺着苗叶滚下来,在土里砸出个小坑。“明年这时候,就能烤蜜薯吃了。”赵大哥蹲在地上,看着绿油油的小苗,笑得满脸褶子。秦城掏出手机,对着苗拍了张照:“存上,明年对比着看。”
(十二)
下午的公园格外热闹。二大爷在小广场中央开嗓,“当哩个当”的快板声引来一圈人。小宝跟着打拍子,脚底下踩着碎步,学得有模有样。闫埠贵举着手机录像,时不时喊:“二大爷,往这边点,光线好!”三大爷蹲在旁边的石墩上,给围观的人分瓜子:“尝尝?自家炒的,随便吃!”
淑良阿姨坐在长椅上,给李大爷织围巾,线是宝蓝色的,说冬天配他的藏青色棉袄正好。“您看这花样行不?我照着书上织的,叫‘吉祥结’。”李大爷摸了摸:“暖和,比买的强。你这手艺,闭着眼都比别人强。”
秦城和赵大哥在旁边的空地上翻土,准备种点菠菜。“撒点尿素,长得快。”赵大哥抓了把肥料,均匀地撒在土里。秦城用锄头把土耙平:“等长出苗来,给小宝做菠菜蛋花汤,他最近总说想吃。”远处传来二大爷的唱腔,字正腔圆,比在院里唱得还卖力。
(十三)
太阳西斜的时候,大家往回走。二大爷的嗓子有点哑,却还哼着小调;三大爷的瓜子篮空了,手里捏着个空塑料袋;小宝趴在秦城背上,嘴里叼着颗没吃完的南瓜子,眼睛半睁半闭;淑良阿姨帮李大爷推着轮椅,慢慢走着,围巾针在手里转着圈;闫埠贵举着手机,还在回看下午拍的视频;赵大哥扛着锄头,脚步“咚咚”响,象在打拍子。
路过胡同口的小卖部,张婶探出头:“淑良妹子,你那酸豆角真开胃,再给我装点呗?”淑良阿姨笑:“明天给您送去,刚腌好的,更脆。”张婶又喊:“小宝,明天来我家吃蛋糕啊,妹妹生日!”小宝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恩……带电子贺卡……”
(十四)
院里的太阳能灯又亮了,把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浓淡不一的水墨画。赵大哥把锄头靠在墙角,淑良阿姨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在石桌上,闫埠贵把视频传到了院里的共享相册里,二大爷的酒葫芦又挂回了门把手上,三大爷在给鸟笼换干净的水。
李大爷的仙人掌还没开花,但花苞更鼓了,象三颗小灯笼挂在绿球上。小宝已经睡熟了,脸上还沾着点南瓜子売,淑良阿姨正用棉签给他轻轻擦掉。秦城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切,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又放了回去——还是不抽了,闻闻院里的桂花香,比啥都舒坦。
墙角的堆肥箱里,昨天的落叶已经开始变软,混着瓜子売和葡萄皮,在黑暗里悄悄发酵,等着明年春天,给红薯苗和月季根送去最实在的养分。就象这院里的日子,一天天过着,不慌不忙,却在不知不觉中,酿出了最甜的味儿。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葡萄叶“沙沙”响。淑良阿姨起来收被罩,发现淡蓝色的布料上落了几片黄叶子,像绣上去的花纹。她笑着捡起来,扔进堆肥箱——又是好肥料。
二大爷的梦话带着唱腔,“今日痛饮庆功酒”的调子从窗缝里飘出来,惊飞了葡萄架上的夜鸟。三大爷的画眉在梦里“啾啾”叫,象是在应和。
闫埠贵的计算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张刚合成的照片:每个人的脸都笑盈盈的,背景是院里的花门,上面爬满了虚拟的蔷薇,红得象团火。照片底下有行小字,是他刚敲上去的:“家和院的日子,像烤红薯一样,慢慢烤,才最甜。”
秦城起夜时路过,看了眼计算机,伸手按了下保存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鞋上,沾着的泥土在地上印了个小小的印子,象个省略号,等着明天的故事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