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葡萄架上的露水正顺着藤条往下滴,打在老周那只旧鸟笼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象在给即将开场的戏敲前奏。淑良阿姨的厨房已经飘出了甜香,她正在蒸“鱼灯馒头”,白面捏的灯座上嵌着根棉线做的灯芯,红糖熬的“灯油”在碗里凝着,红得象块琥珀。
“秦月妹子,帮我递把剪刀。”淑良阿姨头也不抬地喊,手里正给馒头捏灯穗,“这穗子得细点,不然烧起来黑烟大。”
秦月放下绣花绷子,把剪刀递过去。绷子上的“小猫偷鱼”图已经绣了大半:三花猫叼着鱼干往木柜钻,尾巴上的铃铛绣得亮晶晶的,柜顶上还趴着只萤火虫,是用金线盘的,在晨光里闪着微光。“您这灯馒头真象那么回事,”秦月笑着说,“等会儿点起来,保准比街上卖的灯笼好看。”
“要的就是这份实在。”淑良阿姨捏完最后一个灯穗,往笼屉里摆,“当年我嫁过来,婆婆就教我做这个,说‘灯亮家旺’。今儿借渔行的戏,也讨个吉利。”
院门口传来“哐当”一声,是小宝扛着渔网兜摔了一跤,兜里的鱼形糖果撒了一地。“慢点跑!”丫丫跟在后面,手里的铜锣挂在脖子上,随着跑动“丁铃”响,“秦月姐说鱼糖果要留着当‘赃物’,你都撒出来了,猫咋偷?”
小宝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糖果:“我这不是急着来挂渔网吗?赵大哥说要把网挂在鸟笼上,像‘天罗地网’。”他举着渔网往葡萄架跑,网眼勾住了鸟笼上的孔雀羽毛,扯了半天才解开,羽毛上沾着的蛛丝飘到他鼻尖,痒得他直打喷嚏。
张强背着扩音器进来,喇叭里突然传出三花猫的叫声,吓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掉了片叶子,正好落在淑良阿姨刚出笼的灯馒头上。“搞定!”张强拍着手笑,“我把猫叫录成了‘警报声’,等会儿它偷鱼,这声儿一响,就知道‘案发’了!”
林薇抱着京胡和个小布包进来,布包里是她连夜缝的猫爪铃铛,蓝布条上缝着三个小铜铃,一晃就“丁零当啷”响。“给三花猫的脚链,”她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昨儿听王师傅说,戏里的猫得有响动,才显得机灵。”
正说着,三花猫叼着半截鱼干从房顶上跳下来,鱼干上还沾着根稻草,是从刘婶的木柜顶上叼的。它看见林薇的布包,丢下鱼干就凑过去,爪子扒拉着铃铛,把蓝布条缠在了自己腿上,倒象个戴了脚链的“江洋大盗”。
“快看!猫自己戴上了!”丫丫举着铜锣喊,“这是天意!明儿它肯定演得好!”
赵大哥扛着根竹杆进来,竿子顶端绑着个铁钩:“我做了个‘捕猫杆’,等会儿猫偷完鱼,我就用这个勾它的脚链,保准一勾一个准。”他往木柜旁一站,比划着名勾了勾,正好勾住三花猫腿上的蓝布条,猫“喵”地叫了一声,往葡萄架上窜,把竹杆都带得弯了弯。
“轻点勾!”淑良阿姨笑着说,“别把猫吓着了,它要是不肯演,咱这戏可就没主角了。”
周大爷推着轮椅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碟子,里面是切碎的鱼干拌馒头渣。“给猫的‘彩排粮’,”他把碟子往木柜前一放,“得让它知道,演完戏有好处,才肯卖力。”三花猫果然跳下葡萄架,蹲在碟子前小口小口吃起来,脚链上的铃铛随着咀嚼轻轻响。
张教授抱着《鱼类图谱》和笔记本进来,笔记本上画满了示意图,有猫爪的结构图,有水兰的开花周期,还有鲫鱼的骨骼分布。“我把解说词顺了顺,”他扶了扶眼镜,“等会儿猫偷鱼时,我就说‘大家看,猫的爪垫有肉垫,走路没声音,所以才能当偷鱼贼’,既有趣又有学问。”
李明扛着摄象机,镜头对着吃“彩排粮”的三花猫,又慢慢扫过木柜上的铜锁、鸟笼里的稻草、淑良阿姨的灯馒头、林薇的京胡,最后落在秦月的绣花绷子上。晨光通过葡萄叶,在绷子上投下碎影,金线绣的萤火虫像真的在动,跟着猫爪上的铃铛声晃啊晃。
“都准备好了?”李明喊了声,“‘小猫偷鱼’——彩排开始!”
张强按下扩音器,“喵呜——”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三花猫似乎听懂了信号,叼起碟子里剩下的鱼干,往木柜跑去,爪子扒拉着柜门上的铜锁,“咔哒咔哒”响。赵大哥赶紧往柜里扔了几个鱼形糖果,算是“赃物”。猫果然钻了进去,木柜“吱呀”响了一声,柜门慢慢关上了。
“第一幕:猫藏赃物!”二大爷站在柜台后喊,手里举着个纸糊的令牌,“快去找!别让它跑了!”
小宝扛着渔网兜冲上去,往木柜前一站:“我是巡捕!里面的猫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
丫丫举着铜锣“哐”地敲了一声,三花猫吓得在柜里“喵”地叫了一声,把柜门撞开了条缝,露出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赵大哥举着捕猫杆上前,铁钩轻轻勾住猫腿上的蓝布条,往外一拉,三花猫“嗖”地窜出来,嘴里还叼着个鱼形糖果,往葡萄架上跑。
“第二幕:追捕!”二大爷喊,声音里带着笑。
林薇突然拉起京胡,调子欢快得象在跳踢踏舞,跟着猫跑的节奏“噔噔噔”响。张教授站在石桌上,举着《鱼类图谱》喊:“大家看!猫的后肢肌肉发达,擅长跳跃,所以能跳这么高!”
三花猫跳到鸟笼旁,爪子一扒拉,鸟笼门开了,它钻进去把鱼形糖果藏在稻草里,自己蹲在上面,尾巴绕着孔雀羽毛,象在眩耀“赃物”。
“第三幕:落网!”老王突然从葡萄架后跳出来,手里举着个纸糊的手铐,“小贼,这下跑不了了吧!”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淑良阿姨端着灯馒头上来,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歇歇,吃点东西再排。”她给三花猫也递了个小的,猫用爪子抱着啃,脚链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日头偏西时,街坊们又聚了过来。卖糖画的李婶带来了新做的糖猫,眼睛用黑糖做的,亮晶晶的;修鞋的王伯拎着双给猫做的小鞋,蓝布面的,上面绣着鱼纹;连隔壁的裁缝张婶都来了,拿着块 leftover(边角料)的花布,说是给鸟笼“牢房”做个门帘,“得让猫住得舒坦点”。
“我有个新想法!”李婶突然说,“让猫叼着糖画鱼上台,偷完真鱼(糖果),再把糖画鱼留给渔行,算是‘赔偿’,这样既有笑点又有温情。”
“这主意妙!”二大爷拍着柜台说,“就这么加!让张教授解说时加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
淑良阿姨往灯馒头上插了根棉线,点着了红糖做的“灯油”,火苗“扑棱”一下窜起来,在馒头上映出暖黄的光。“快看!亮了!”孩子们围着馒头拍手,火光在他们眼里跳,像把整个院子的热闹都装进了瞳孔。
三花猫蹲在鸟笼里,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喵”地叫了一声,象是在叫好。脚链上的铃铛跟着响,和京胡的调子、孩子们的笑、张教授的解说词混在一起,漫得满院都是。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绷子上添了盏亮着的灯馒头,旁边的猫正叼着糖画鱼往鸟笼外跳,尾巴上的孔雀羽毛闪着绿光。针脚穿过布面时,她忽然觉得,这出“小猫偷鱼”哪是戏,分明是把日子里的小调皮、小温暖、小智慧,都串成了铃铛声,摇一摇,就甜得人心颤。
至于明天正式演出,猫会不会真的叼着糖画鱼?鸟笼的门帘会不会被它抓坏?灯馒头的火苗能不能烧到最后?这些都还说不准。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明天的太阳再爬上葡萄架,警报声一响,那只戴着脚链的三花猫,定会象个真正的主角,带着满院的期待,把这出未完的戏,演得热热闹闹,甜甜蜜蜜。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灯馒头的甜香,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卖灯笼的吆喝声,近处是林薇试拉的新调子,叮叮当当的,象在给猫的脚步伴奏。院里的灯越来越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缠在葡萄藤上,像给这永远演不完的戏,系了个又软又暖的结。
天刚蒙蒙亮,葡萄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三花猫就踩着屋脊上的青笞溜进了院。它昨晚把偷藏的鱼干埋在了刘婶木柜后的土里,这会儿正用爪子扒拉着松土,鼻尖沾着的泥点蹭在柜门上,给那雕着缠枝莲的旧木柜添了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你这小贼,倒还记得藏宝地。”秦月抱着绣花绷子从屋里出来,绷子上的“小猫偷鱼”图又多了几笔——鸟笼牢房的门帘绣上了李婶剪的鱼形窗花,淡粉色的线勾着鳞片,在晨光里透着点娇憨。她往猫鼻子前凑了凑,“闻闻这线香不香?昨儿特意买的茉莉线,给你绣尾巴尖呢。”
猫“喵呜”一声蹭蹭她的手背,爪子上的蓝布条脚链还缠着半截稻草,是昨儿从鸟笼里带出来的。秦月刚要解开,就听见淑良阿姨在厨房喊:“月丫头,快来帮我搭把手!灯馒头的‘灯油’凝得太硬,得蒸软点才好烧。”
秦月放下绷子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被飘来的甜香裹住了。灶台上摆着两排鱼灯馒头,白面灯座泛着柔光,红糖灯油在凹槽里微微晃动,像盛着半盏夕阳。“您这手艺,”秦月拿起个馒头掂了掂,“怕是戏班的道具师傅都赶不上。”
“要的就是这份热乎气。”淑良阿姨往笼屉里摆馒头,“道具师傅做的是样子,咱做的是念想。等会儿点起来,让街坊们瞧瞧,咱渔行的灯,比城里的琉璃灯暖。”
院门口突然传来“哐啷”一声,是小宝扛着渔网兜摔在门坎上,兜里的鱼形糖果滚了一地,有颗正好滚到三花猫脚边。猫叼起糖果就往木柜跑,尾巴上的茉莉线穗子(秦月昨晚缝的)扫过地上的青笞,留下道淡绿色的痕。
“我的糖!”小宝爬起来追,渔网兜挂在脖子上,网眼勾住了葡萄架下的晾衣绳,把淑良阿姨晒的蓝布衫拽下来,盖了他一头。“哎呀!”他扯着布衫直跺脚,蓝布衫的下摆扫过石桌,把林薇的猫爪铃铛扫到了地上。
“慢点闹!”林薇正坐在石凳上调京胡,赶紧捡起铃铛,“这铜铃脆得很,摔变形了就不响了。”她把铃铛重新系好,往猫腿上套,“你看这小贼,叼着糖还往柜里钻呢,倒比排练时机灵。”
三花猫果然钻进了木柜,柜门“吱呀”一声掩上,只留道缝,能看见它尾巴尖的茉莉线穗子在晃。赵大哥扛着捕猫杆进来时,正瞧见这幕,忍不住笑:“这猫成精了!知道今儿要正式演出,自己先排上了。”他把竹杆往葡萄架上靠,竿顶的铁钩勾住了鸟笼门帘,把张婶缝的花布勾出个小三角,露出里面铺着的芦花——那是秦月昨晚给猫铺的“牢房褥子”。
张强背着扩音器跑进来,喇叭里突然传出张教授的声音:“猫属于猫科动物,爪垫具有减震功能,适合悄无声息地捕猎……”吓得正蹲在木柜前听动静的丫丫一哆嗦,手里的铜锣“哐”地掉在地上,惊得三花猫从柜里窜出来,嘴里的糖果掉在刘婶的独轮车上,滚进了装干辣椒的布袋子里。
“你咋录这个?”丫丫捡起铜锣抱怨,“教授的解说词得等猫偷鱼时才说,现在放出来,它都知道咱要抓它了!”
“这叫提前预热。”张强调整着扩音器,“我还录了段王大哥的醉汉腔,等会儿猫被抓时放,保准逗乐。”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老王含混不清的念叨:“猫偷鱼……该打……打轻点儿……”
周大爷推着轮椅过来,手里端着个铁皮碗,里面是刚熬好的鱼粥,冒着热气。“给猫的‘压轴粮’,”他把碗往木柜旁放,“演完戏得补补,不然明儿没力气演‘月夜寻猫’。”他瞥见秦月的绣花绷子,“这尾巴尖的茉莉线绣得妙,像沾着露水呢。”
秦月笑着抿线:“昨儿听李婶说,猫偷鱼时尾巴尖最灵,得绣得亮堂点。”她往绷子上添了只萤火虫,翅膀用银线勾的,“等会儿点灯馒头亮了,这银线能映着光。”
日头爬到竹帘顶上时,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卖糖画的李婶支起摊子,转盘上的新图案是“三花猫偷鱼”,猫嘴里叼着糖画鱼,爪子还扒着个小灯笼;修鞋的王伯搬来条长凳,上面摆着给孩子们做的小鞋,蓝布面绣着鱼,说是“穿了能追得上偷鱼猫”;连平时不爱出门的陈奶奶都来了,拄着拐杖,手里攥着把给猫做的毛线球,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像团小绣球。
“吉时到!”二大爷戴着草帽往柜台后一站,手里举着纸糊的令牌,“‘小猫偷鱼’——开演!”
张强按下扩音器,“喵呜——”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三花猫从木柜后窜出来,嘴里叼着昨晚埋的鱼干,脚链上的铜铃“丁零当啷”响。它往柜台跑,爪子一扒拉,赵大哥摆在上面的鱼形糖果撒了一地,赶紧叼起两颗往鸟笼跑,尾巴尖的茉莉线穗子扫过张教授的《鱼类图谱》,把“鲫鱼”那页的角掀了起来。
“快看!它作案了!”张教授站在石桌上喊,举着图谱给孩子们看,“大家瞧这爪印,和猫现在踩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动物的本能!”
小宝扛着渔网兜追上去,网兜在地上拖出条印子,正好把滚到辣椒袋旁的糖果圈住。“小贼哪里跑!”他把渔网往鸟笼上一罩,三花猫正好钻进笼里,嘴里的糖果掉在芦花上,裹了层白绒。
丫丫举着铜锣“哐哐”敲:“抓到偷鱼贼喽!”
赵大哥举着捕猫杆上前,铁钩轻轻勾住猫腿上的蓝布条,故意把竿子晃了晃,逗得猫往笼角缩,尾巴缠上了花布门帘,把李婶剪的鱼形窗花勾了下来,飘落在周大爷的鱼粥碗里,沾了点热气。
“现在宣判!”二大爷举起令牌,“罚偷鱼贼……表演叼糖画鱼!”
李婶赶紧递上糖画鱼,三花猫叼在嘴里,尾巴尖的茉莉线穗子蹭着笼门,铜铃响得更欢了。张强趁机放老王的醉汉腔,逗得孩子们直笑,陈奶奶把毛线球扔进笼里,猫放下糖画鱼就去扒拉,毛线缠了满爪。
“加演‘猫解毛线’!”台下有人喊。
二大爷笑着摆手:“别急,精彩的在后面!”他朝淑良阿姨点头,淑良阿姨端着灯馒头上来,挨个点着,红糖灯油“滋滋”烧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也映着秦月绷子上的银线萤火虫,像真的飞了起来。
三花猫盯着跳动的火苗,突然“喵”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把糖画鱼往笼外推,象是在“赔偿”。李婶笑着捡起来:“这猫通人性!知道错了!”
散场时,日头已经西斜。淑良阿姨把灯馒头分给众人,红糖灯油烧得只剩层薄皮,甜得人舌尖发颤。二大爷啃着馒头说:“明儿演‘月夜寻猫’,让张强把扩音器挂在树上,放猫叫声当线索,谁先找到猫藏的鱼干,奖十个灯馒头!”
“我要找!”小宝举着渔网兜蹦跶,“我鼻子灵,能闻见鱼干味儿!”
丫丫也跟着喊:“我带铜锣,找到就敲锣报信!”
林薇收起京胡,琴盒上的猫贴纸又多了个毛线球:“我把‘渔行小调’改成‘寻猫调’,调子软点,像月光洒在河面上。”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绷子上添了盏亮着的灯馒头,旁边的猫正叼着毛线球往树后钻,尾巴尖的茉莉线穗子沾着片芦花。暮色漫上来时,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戏就象这灯馒头,烧着烧着,糖油会凝固,火光会熄灭,但那点甜、那点暖,早融进了街坊们的笑声里,跟着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缠啊缠,缠成了说不完的故事。
至于明天的“月夜寻猫”,孩子们能不能找到鱼干?猫会不会把毛线球缠在树上?灯馒头的火光能不能照到最远的葡萄藤?这些都还悬着。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月亮爬上屋脊,扩音器里的猫叫声响起时,定会有群举着灯笼的孩子,在葡萄架下笑着、闹着,把这未完的戏,追得老远老远,甜得很久很久。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灯馒头的馀温,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近处是林薇试拉的“寻猫调”,京胡的音儿缠上三花猫的“喵呜”叫,像条淌着月光的河,慢慢漫过木柜、鸟笼、石桌上的糖画鱼,漫过每个人心里那点软乎乎的盼头,把日子泡得越来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