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秦月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窗台上的三花猫正用爪子扒拉着个竹篮,篮子里是淑良嫂子昨晚晒的南瓜子,壳儿被扒得满地都是。
“你这馋猫,再闹就不给你鱼干吃了。”秦月笑着推开窗,猫“喵”地叫了一声,叼起颗瓜子往院里跑,尾巴扫过窗台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的野牵牛花枝晃了晃,落下两瓣紫蓝色的花瓣。
秦月披了件靛蓝布衫走出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阶,踩上去凉丝丝的。她刚走到牵牛花架下,就见小宝蹲在墙根,手里捏着根细竹棍,正往砖缝里塞南瓜子——三花猫撒的野牵牛籽发的那棵芽,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嫩茎缠着竹棍往上爬,顶上还顶着片卷着的新叶
“你往这儿塞瓜子干啥?”秦月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新叶,软得象块绿绒布。
小宝仰起脸,鼻尖沾着泥土:“李叔说这砖缝里的土太瘦,瓜子能当肥料。你看这芽子,长得没院里的快,肯定是饿坏了。”他往竹棍上系了根红绳,“我给它做个记号,等长高了就知道它多能爬。”
正说着,李叔背着个竹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着些新鲜的艾草,绿油油的带着露水。“俩小家伙又在摆弄花呢?”他把艾草往石桌上一放,“刚从河边割的,晒干了能驱蚊,等编席子的时候掺点进去,席子都带着药香。”他往砖缝里的芽子看了看,“这野牵牛性子野,不用喂瓜子也能长,你越折腾它越较劲,跟当年生产队的犟驴似的。”
小宝撅着嘴把瓜子收起来:“那我给它浇水总行了吧?井水凉,我先在太阳底下晒暖和了再浇。”
太阳爬到东边的桐树梢时,赵大哥赶着驴车回来了,车斗里装着半车新割的芦苇,青黄相间的秆子上还挂着芦花。“秦月妹子,李叔!”他勒住驴缰绳,驴打响鼻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供销社王主任托我带话,说上海的张老板又订了三十床‘二十七花图’,还说要加绣鸳鸯,给新婚夫妇当嫁妆。”
李叔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鸳鸯?那得让秦月妹子多费点心思。当年我给我媳妇绣鸳鸯枕套,光那尾巴就绣了三天。”
秦月心里一动,指尖还留着野牵牛叶的软嫩触感:“我记得画报上有鸳鸯的样子,孙技术员寄来的那张,水面上漂着两只,羽毛的颜色可鲜亮了。”
“那就照着绣,”赵大哥往驴车后瞅了瞅,“我还割了些带芦花的秆子,编席子的时候掺在边上,像飘着层雪,配鸳鸯正好。”
淑良嫂子端着个大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泡着些玉米壳:“赵大哥,秦月妹子,快来帮我撕玉米壳,今儿编玉米壳坐垫,王文书说公社开会要用,让咱编三十个,中午就得取。”她往芦苇堆旁看了看,“这芦花真白,掺在席子里准好看,比供销社买的花布还俏。”
秦月洗了手过去帮忙,玉米壳泡得软乎乎的,带着股清甜的浆味。她学着淑良嫂子的样子把壳撕成条,指尖很快染成了嫩黄色。“嫂子,你说上海的新婚夫妇,会喜欢咱绣的鸳鸯不?”她忽然问,“他们那边的嫁妆,是不是都金晃晃的?”
“金晃晃的哪有咱这手工的贴心,”淑良嫂子撕着玉米壳笑,“去年我表姐嫁闺女,陪嫁的棉被是我绣的龙凤呈祥,现在小两口天天盖,说比绸缎被暖和。物件这东西,得带着人气才值钱。”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玉米壳条。赵大哥在编坐垫的底架,用的是最粗的芦苇秆,编得方方正正的,像块小棋盘。李叔蹲在牵牛花架旁,给藤蔓绑上细麻绳,让它们往更高的地方爬——院里的牵牛花已经爬满了整面墙,紫的、红的、蓝的花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块会动的花布。
“李叔,您看这朵花,”秦月举着朵刚摘的蓝牵牛跑过来,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颜色跟我这件布衫一样,我想把鸳鸯的脖子绣成这个色,您说好看不?”
李叔眯着眼睛看了看:“好看!蓝脖子配金翅膀,跟画上的仙鸟似的。当年我见庙里的鸳鸯图,就是这配色,说能保夫妻和睦。”他往砖缝里的野牵牛看,“你看这野的,没管它反倒长得精神,茎秆比院里的粗一倍,说不定能爬过墙头去。”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王文书骑着辆二八大杠进来了,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给大家带好东西来了!”他跳落车,解开布包,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丝线,“上海寄来的,张老板说让秦月同志绣鸳鸯用,这线是真丝的,在太阳底下能变色。”
秦月拿起根金线在阳光下晃了晃,果然闪着七彩的光,像把碎星星捻成了线。“真好看!”她惊喜地睁大眼睛,“绣在鸳鸯的翅膀上,肯定像披着霞光。”
王文书往玉米壳坐垫上看了看:“淑良嫂子编得真快,这才一上午就编了十多个。对了,公社书记说要去上海开交流会,想带两床‘二十七花图’当展品,你们看哪两床最象样?”
赵大哥指着石桌上的两床席子:“就这两床,秦月妹子绣的花最密,我编的边也最齐,保证给咱公社长脸。”
李叔往王文书手里塞了个刚摘的西红柿:“尝尝,刚从菜园摘的,沙瓤的。书记去上海,别忘了问问那边的花匠,咱这野牵牛能不能在上海过冬,要是能,明年就多寄点籽过去。”
王文书咬着西红柿直点头:“一定问!等书记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他扛起编好的坐垫,“我先回公社交差,下午再来取剩下的。”
下午编席子的时候,秦月拿出孙技术员寄来的画报,照着上面的鸳鸯样子描花样。赵大哥在旁边编“芦花边”,雪白的芦花掺在青黄的芦苇里,像给席子镶了道雪边。淑良嫂子踩着锁边机,给上午编好的坐垫锁边,机器“嗡嗡”的响声里,锁好的坐垫堆成了小山。
“秦月妹子,你看我这芦花边编得咋样?”赵大哥举起席子的一角,芦花在风里轻轻晃,“张老板要是看见了,保准又得加订单。”
秦月抬头看了看,忽然笑了:“赵大哥,您这芦花编得象云朵,不如咱在鸳鸯旁边加几朵云,就叫‘鸳鸯戏云图’,听着更有仙气。”
“好主意!”赵大哥拍着大腿,“我这就编云纹,保证比画里的还象。”
李叔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看他们忙活,手里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响。三花猫趴在他脚边,爪子抱着颗南瓜子,啃得“咔嚓”响。墙缝里的野牵牛又长高了些,红绳记号已经到了膝盖高,嫩茎缠着竹棍,象个憋着劲要往上冲的小勇士。
日头往西斜时,秦月终于描好了鸳鸯的花样。她把画纸往布面上一铺,用针沿着轮廓扎出小孔,再撒上白粉,一对戏水的鸳鸯就出现在布面上了。“开始绣啦!”她拿起真丝线,金翅蓝颈,红嘴白羽,针脚在布面上游走,象两只真鸳鸯在水里游。
赵大哥编完了最后一片云纹,把席子往石桌上一铺,芦花在夕阳里泛着金辉,真象天边的云彩。“成了!”他高兴地拍手,“这席子往上海一摆,保准没人能看出是咱乡下编的。”
淑良嫂子把最后一个坐垫锁好边:“王文书该来了吧?我把坐垫装在竹框里,再垫上块蓝布,看着精神。”
李叔往墙头上看,夕阳把牵牛花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倒过来的花画。“你们看,”他忽然指着墙头,“野牵牛爬到墙头上了!”
众人都抬头看,果然见砖缝里的野牵牛已经翻过了墙头,顶上还顶着个小小的花苞,像举着个小拳头在宣告胜利。“真能爬!”小宝举着竹棍跑过去,想给它再绑根绳,却被李叔拉住:“别管它,让它自己爬,想爬多高爬多高。”
秦月放下绣针,往墙头上看,心里忽然暖暖的。这野牵牛就象院里的日子,没人特意管它,却凭着一股子韧劲往上长,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墙头,看见了更宽的天。而那些离开的人,那些去往远方的席子,大概也象这野牵牛一样,在陌生的地方扎根、生长,带着院里的气息,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天黑透了,王文书取走了坐垫,院里又恢复了安静。秦月把绣了一半的“鸳鸯戏云图”挂在墙上,借着油灯的光看,布面上的鸳鸯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朵里游来游去。赵大哥在收拾芦苇,淑良嫂子在厨房刷碗,李叔坐在竹椅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颗会喘气的星星。
三花猫不知从哪叼来只蜻蜓,放在野牵牛的根旁,大概是想给这争气的花留份礼物。秦月看着那只蜻蜓,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心思,花想爬高,猫想藏食,连蜻蜓都知道找个舒服的地方歇脚。而这些心思凑在一起,就成了日子,热热闹闹,扎扎实实的。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虫鸣和风吹牵牛花的“哗啦”声,像首温柔的夜曲。梦里,她看见野牵牛爬满了整个村子,紫的、红的、蓝的花一路开到上海,缠在张老板的纺织厂墙上,和孙技术员种的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从院里爬出去的,哪是从远方爬回来的。而那些绣着鸳鸯的席子,铺在上海的新房里,被月光照着,布面上的针脚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两个地方的日子,慢慢合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秦月推开窗,看见墙头上的野牵牛花苞开了,是朵极艳的红色,象个小灯笼挂在墙头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这红色的花就会一路往前爬,把院里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去。而这院里的日子,还在继续,象这爬不完的藤,开不尽的花,永远有新的盼头在前面等着。
秦月推开窗时,墙头的红牵牛正迎着晨光舒展花瓣,露水顺着花褶滚落,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弯腰从窗台下的竹篮里摸出个粗布帕子,擦了擦眼角的困意——昨夜里总梦见野牵牛爬进了上海的纺织厂,缠着机器的齿轮开花,织出的布匹都带着紫蓝色的花纹。
“秦月妹子,快来帮我纫个针!”淑良嫂子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响声。秦月应着跑过去,见淑良嫂子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根绣花针,线头像截短了的棉线,软塌塌地不肯穿进针孔。
“嫂子咋不用穿针器?”秦月接过针线,指尖捻着线头往嘴里抿了抿,线头立刻挺括起来,“咻”地穿过针孔。
淑良嫂子拍着大腿笑:“这不是着急给公社食堂蒸菜窝窝嘛,顺手想把昨天没绣完的荷包收个尾。对了,李叔说今早要去后山割艾草,让你跟小宝带着竹篓一块儿去,说那边的野薄荷长得正好,摘点回来掺在艾草里晒,驱蚊效果翻倍。”
秦月刚把线在针尾系好疙瘩,院门外就传来小宝的吆喝声:“秦月姐!李叔都走到村口了,再不去赶不上露水!”她抓起墙角的竹篓往肩上一甩,帕子往兜里一塞,跑出院子时正撞见小宝背着个比他还高的篓子,踮着脚往村口望。
“你这篓子比我还能装。”秦月笑着拍了拍篓底,竹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宝把篓子往地上顿了顿,露出豁了个口的鞋底:“李叔说后山草深,让带个大的装艾草,他自己扛着把大镰刀在前面走呢,说要割点野蒿子回来编篱笆。”
两人往村口跑,刚过石桥就看见李叔的背影,蓝布衫的后襟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的镰刀在晨光里闪着亮。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沾着露水,秦月忍不住摘了一朵别在篓子边上,小宝见了也摘了一大把,往自己篓子里塞,说要回去给淑良嫂子插在灶台的瓦罐里。
“慢着点跑,”李叔回头喊,手里的镰刀往草里一划,割倒一片齐腰高的青蒿,“这草汁沾身上痒得很,小心别蹭到。”他弯腰捡起片锯齿状的叶子,往秦月手里塞,“认得这个不?苍耳子的嫩叶,揉碎了抹在骼膊上,蛇虫不敢近身。”
秦月把叶子揉出绿汁,一股辛辣味直冲鼻子,赶紧往骼膊上抹:“去年被草里的虫子咬了个大包,肿了半个月,这下可不怕了。”小宝学得快,抓着苍耳叶往裤腿上蹭,活象只揣了满肚子药草的小刺猬。
后山的坡地果然藏着好东西。艾草长得比人还高,茎秆粗壮得象小手指,叶片上的白绒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李叔教他们捏住艾草根部往上提,“咔嚓”一声就能连根拔起,说带根晒着更耐烧。秦月拔得起劲,忽然发现艾草丛里藏着丛紫莹莹的花,花瓣像串起来的小铃铛,伸手要摘,被李叔按住手腕。
“这是紫花地丁,治疮疖的良药,”李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把花连土挖起来,“前两天赵大哥说他媳妇背上长了个疖子,正愁没药引,这就给他捎回去。”他把花放进纸包时,秦月看见油纸包里还裹着些晒干的蒲公英,褐色的根须缠在一起,像团乱麻。
“李叔懂得真多。”小宝抱着一大捆艾草往篓子里塞,脸憋得通红,“我娘总说您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学徒,是不是真的?”
李叔笑了,镰刀往草里一插,坐在块青石上抽烟:“何止当过学徒,还跟着老郎中走村串户采过三年药呢。那时候背着药箱翻山越岭,哪象现在有自行车骑。”他吐出的烟圈飘到艾草上,惊飞了只停在花上的蓝蝴蝶,秦月追着蝴蝶跑了两步,踩倒了片薄荷,清清凉凉的香味立刻漫开来。
“薄荷!”她蹲下来摘叶片,指尖沾了层绿油,“这味比城里卖的薄荷糖浓十倍!”小宝也凑过来,大把大把往嘴里塞,嚼得直皱眉:“好凉!象含了块冰!”
李叔看着他们笑,自己也摘了片薄荷叶含着,烟袋锅在石上磕了磕:“当年跟老郎中出诊,遇见个孩子发烧抽搐,就是用薄荷汁混着姜汁擦手心脚心,半个时辰就退了烧。这些草啊,看着不起眼,都是救命的宝贝。”
篓子渐渐满了,艾草的清香混着薄荷的凉味,熏得人神清气爽。秦月忽然听见坡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探头一看,是赵大哥正坐在石头上修牛车,车轴上的铁环磨得发亮,他手里的锤子一下下敲着楔子,火星溅在草叶上。
“赵大哥咋在这儿?”秦月拎着半篓薄荷往下跑,篓子撞到腿,薄荷叶掉了一路。赵大哥抬头看见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车轴松了,来后山找块硬木削个楔子。你们采了这老些?够晒一夏天了。”他指了指牛车旁的麻袋,“我刚从供销社回来,王文书托我带话,说上海来的师傅明天到,要教咱用新的织布机,让你和淑良嫂子准备些彩线,说要织带花纹的布。”
“带花纹的布?”秦月眼睛亮起来,“像画报上那样的?”
“比画报上的还俏,”赵大哥拿起块削好的木楔子比划,“说是能织出鸳鸯戏水的花样,张老板要订一百匹当嫁妆布。对了,你绣的‘鸳鸯戏云图’席子,张老板看了样品直拍桌子,说再加五十床,让赶在秋收前交货。”
小宝在坡上喊:“李叔!秦月姐!篓子满了!”他抱着艾草往这边挪,走一步滑半步,活象只背着壳的蜗牛。李叔站起身,镰刀往腰间一别:“走,回去了。把紫花地丁给赵大哥,让他赶紧送给他媳妇。”
赵大哥接过油纸包,往怀里揣时露出了兜里的铜哨子,秦月认出那是公社吹集合哨用的,上次开大会他还用来指挥大家排队。“对了,”赵大哥忽然想起什么,“淑良嫂子让我捎包盐回来,说要腌点薄荷当小菜,你们谁篓子里有空地?”
秦月把薄荷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地方:“放我这儿吧,薄荷压不坏。”赵大哥把个粗盐包塞进来,盐粒通过布缝硌着骼膊,像串小石子。
往回走时,李叔在前头开路,镰刀劈着挡路的荆棘,“唰唰”的响声惊起不少山雀。秦月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忽然发现艾草根上缠着圈细藤,藤上挂着串绿珠子似的果子,捏起来硬邦邦的。“这是啥?”她扯了串在手里转。
“马兜铃,”李叔回头看了一眼,“果实能入药,但藤有毒,别碰破了皮。”他忽然停住脚,往草丛里指,“看,那有只竹鸡!”秦月和小宝赶紧蹲下,看见只羽毛斑烂的鸟儿正在啄草籽,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朵会动的花。李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往后退,“别惊着它,山里的生灵,见人少。”
回到院里时,淑良嫂子正站在晾衣绳前晒被单,蓝底白花的被单在风里飘,像面小旗子。“可算回来啦!”她接过秦月手里的盐包,“我把薄荷洗干净了,正等着盐腌呢。”秦月把篓子里的薄荷倒出来,绿莹莹的堆了小半盆,淑良嫂子抓了把往嘴里塞,嚼得眼睛眯起来:“比去年的嫩,腌出来肯定脆。”
小宝把艾草抱到晒谷场,摊在竹席上,阳光晒得艾草冒出白汽,清香漫了满院。秦月蹲在旁边帮着翻晒,忽然看见竹席缝里卡着片羽毛,蓝盈盈的带着光泽,正是早上惊飞的那只蓝蝴蝶的翅膀,不知啥时候粘在了艾草上。她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夹进了随身带的小本子里——这是她攒的“自然标本册”,里面已经夹着干枯的枫叶、野菊花瓣,还有片去年从上海寄来的梧桐叶。
“秦月妹子,快来!”淑良嫂子在厨房喊,“上海师傅寄来的织布机图纸,我咋看都看不懂,那些线轴标的数字像天书。”秦月跑过去,见桌上摊着张大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线道,旁边还附着张说明书,印着“全自动提花机操作指南”。她指着个标着“经线张力调节器”的零件问:“这个是不是跟绣绷的松紧差不多?”
淑良嫂子拍了下手:“你这么一说还真象!当年你教我绣大幅花样时,总说绷子不能太松,不然针脚会歪。”两人正对着图纸琢磨,赵大哥扛着卷粗线进来了,线卷上还沾着草屑。“供销社刚到的彩线,红的绿的紫的都有,王文书说师傅特意交代要粗棉线,织出来的布耐磨。”
秦月捡起团红线,线质比绣花线粗三倍,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线够结实,织鸳鸯的翅膀肯定好看。”她忽然想起墙头的红牵牛,跑出去摘了朵最大的,回来往线卷上一插,“看,这样就知道哪团是红线了!”
淑良嫂子笑着把花固定好:“还是你主意多。对了,李叔说下午要教小宝编艾草绳,你要不要学?编好了挂在门帘上,蚊子不敢进。”
秦月刚点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驴叫,赵大哥的牛车停在门口,车斗里装着个大木箱子,王文书正指挥着两个小伙往下抬。“织布机到了!”王文书擦着汗喊,“上海师傅说明天亲自来装,让咱先把屋子腾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木箱子抬进东厢房,打开一看,里面是锃亮的金属零件,泛着冷光的针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细针,像排小银箭。秦月伸手碰了碰,指尖被扎得一缩——比绣花针尖十倍。赵大哥拿出卷尺量了量屋子:“刚好能放下,就是这窗户得换块亮堂点的玻璃,不然穿线都看不清。”
小宝跑进来,举着根编了一半的艾草绳:“秦月姐,你看我编的!李叔说像条小蛇。”那绳子拧得歪歪扭扭,确实像条胖乎乎的小蛇,秦月接过来说:“我教你编平结,这样更紧实。”她捏着艾草秆示范,绿色的草绳在手里转着圈,很快编出段整齐的纹路。
李叔跟进屋,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封皮都磨掉了角:“这是我找出来的《织锦图谱》,里面有鸳鸯的老式织法,说不定能给上海师傅当个参考。”秦月翻开一看,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朱红色的鸳鸯,翅膀上的花纹用金线勾勒,旁边注着“三梭一纬,金线压边”,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带着点抖,象是 old 人手腕不稳时写的。
“这字真好看。”秦月轻轻摸着纸页,“比我描的花样有灵气。”
“老东西就是这样,”李叔合上书,“看着糙,其实藏着好多巧思。就象咱这院的老井,看着就是口破石头圈,可水比新打的机井甜三倍。”他往窗外看了看,墙头的红牵牛不知啥时候蔫了,花瓣耷拉着,“日头太毒,得给花浇点水。”
秦月跟着李叔去井边打水,辘轳摇起来“嘎吱嘎吱”响,象在哼支老调子。井水刚漫过桶沿就泛出层凉气,她舀了瓢往墙头泼,水珠落在花瓣上,蔫了的牵牛立刻颤了颤,象是舒了口气。小宝举着艾草绳追出来,绳子上还缠着朵野菊,说是要挂在织布机上驱虫。
“快看!”小宝忽然指着天上,“赵大哥在放风筝!”众人抬头,看见只彩色的凤凰风筝在天上飘,尾巴是用淑良嫂子染的红布做的,赵大哥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拽着线轴,风把他的蓝布衫吹得象面帆。风筝越飞越高,线轴“嗡嗡”转着,忽然“啪”地断了线,凤凰风筝晃了晃,朝着后山飞去。
“哎呀!”赵大哥跺了跺脚,却没去追,“算了,让它飞吧,说不定能带去上海呢。”
秦月望着风筝消失在云层里,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东西总在往远处走——席子去了上海,风筝飞向远方,连野牵牛都想翻过墙头。而那些从远方来的,像织布机、像上海师傅、像画报,又在院里落了脚,和艾草、薄荷、老井混在一块儿,慢慢酿成新的日子。
淑良嫂子在厨房喊吃饭时,秦月正把那片蓝蝴蝶翅膀夹进《织锦图谱》里,刚好压在鸳鸯的翅膀上。她想,等织出带花纹的布,一定要把这翅膀的颜色也织进去,像给远方的故事,留个小小的记号。
饭桌上摆着腌薄荷,翠绿的嚼起来咯吱响,混着玉米饼的香,秦月忽然想起上海的张老板,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口清爽。赵大哥说师傅明天到,她得赶紧把“鸳鸯戏云图”的席子绣完,好让师傅看看,乡下姑娘的手艺,也不比城里的差。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晾着的艾草被镀上层光,像堆小金山。秦月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绣花针,线穿过布面时带出小小的声响,和着远处的蝉鸣、近处的辘轳声,像首没写完的曲子。她知道,等明天织布机转起来,这曲子又会添上新的音符,说不定还会跟着那些要送去上海的布匹,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墙头的红牵牛,在晚风里又挺直了腰杆,花瓣重新张开,象个不肯认输的小灯笼,照着院里的人,慢慢等着月亮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