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的目光越过奔腾的黄河水，投向更上游那被山峦叠嶂遮掩的未知之地。晨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凝重与决绝。
“石兽滩，河伯废苑……”他低声重复着老者的告诫，声音在河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前方纵是龙潭虎穴，我们也必须闯一闯。净怨灵珠，是唯一希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每个人肩头。众人默默整理行装，检查随身的法器与丹药，将疲惫与忐忑深深埋藏，朝着上游十里外那个被死亡传说缠绕的山谷进发。
地势逐渐险峻。黄河在这里被两山挟持，河道收窄，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凶猛，撞击在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溅起漫天白沫。空气中水汽弥漫，带着刺骨的寒意。依照老者所言，他们离开主河道，转向一处不起眼的支流岔口，沿着近乎干涸的碎石河床向山腹深处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仿佛被巨斧劈开的狭窄山谷豁然出现在眼前。
谷口景象便足以令人却步。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将天空挤压成一道灰蒙蒙的细线。谷内弥漫着并非自然形成的雾气，那雾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白色，凝滞不动，厚重得如同实质，不仅遮蔽视线，连声音似乎都被吸收吞噬，一片死寂。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谷内渗出——并非单纯的腐臭，更像是一种混杂了陈年水腥、金属锈蚀、香火灰烬以及某种更深沉之物共同发酵后的味道，黏腻地附着在口鼻之间。
“好重的‘秽障’。”沈砚之眉头紧锁，手中的昆仑镜镜面已自动泛起一层清辉，驱赶着试图靠近的雾气。“这雾……有古怪，能侵蚀灵力与神识。”
“大家跟紧，切勿散开。”谢无妄深吸一口那令人不适的空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气血与那丝源自血脉的、愈发明晰的不安悸动，率先踏入了灰雾之中。
脚下传来怪异的感觉。土地看似坚实，踩上去却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松软下陷感，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肌体上。每一步都带起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气息。谷内光线极其昏暗，全靠沈砚之的昆仑镜光与众人自身灵力散发的微光照明。两侧石壁在光影中显现，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绝非装饰的符文与浮雕。
那些符文与他们在水底石棺上见过的有几分神似，却更加古老、狰狞，笔画扭曲盘绕，如同痛苦挣扎的蛇虫。符文中镶嵌着某种暗色的矿物，在微光下反射出点点幽光，忽明忽灭，仿佛拥有呼吸。浮雕则大多斑驳不清，隐约可辨巨浪、跪拜的人形、以及一些非人非兽的诡谲生物，记录着早已被遗忘的祭祀与恐惧。
陈老被联盟的壮汉搀扶着，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石壁上，他看得异常专注，口中无意识地喃喃：“……‘以牲祭渊’……‘魂归水府’……不对，这些不全然是祭祀文，更像是……警告，或者……囚禁的咒言？”
无形的压力随着深入而倍增，仿佛整个山谷的重量都压在了心神之上。每个人都感到灵力流转比平时滞涩，呼吸也需要更加用力。谢无妄全身紧绷，灵觉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雾气与死寂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就在他们走过一处刻有巨大漩涡图案的石壁转角时——
“咻——！”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爆发！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瞬间叠加！灰雾被搅动，无数道黑影从两侧石壁、甚至头顶上方激射而出！那是箭矢，但绝非寻常箭矢，箭身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箭头却闪烁着淬毒般的幽蓝寒光，速度快得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残影，更可怕的是，它们并非直来直去，许多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攒射而来！
“敌袭！聚拢！”谢无妄的暴喝与箭矢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他手腕一翻，佩剑“沧溟”已然在手。来不及做任何花哨动作，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与灵力爆发！湛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并非形成均匀的护罩，而是在他身前急速旋转、凝聚，化作一面半弧形的、由无数细密剑光交织而成的“光幕”。光幕凝实如水银，流转不息。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瞬间炸开！幽蓝箭矢撞击在蓝色光幕上，爆开一簇簇细碎的火星与光屑。巨大的冲击力让谢无妄手臂剧震，胸口发闷，本就未愈的伤势一阵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下。他双脚如同生根，钉在松软的地面上，寸步不退，为身后的同伴争取时间。
沈砚之的反应同样迅捷。在谢无妄出声的同时，他已将昆仑镜高举过头。镜面清光大盛，不再是一束，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向下流淌，迅速形成一个将陈老、搀扶他的联盟成员以及附近另外两人笼罩其中的蛋形光罩。光罩看似薄如蝉翼，却坚实无比，箭矢射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被一层层涟漪般的镜光荡开、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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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箭矢太多、太刁钻！光罩并非全方位无死角，仍有零星箭矢从缝隙或下方钻入。一名联盟成员闷哼一声，小腿被擦过，顿时血流如注，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不祥的黑气。
“箭上有阴毒！”陈老嘶声提醒，强打精神，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解毒丹药抛给伤者，同时目光如电，扫视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机关驱动！找枢纽！这些符文是引导，也是锁钥！”
沈砚之心分二用，一边维持光罩，一边将部分镜光如探照灯般扫向周围石壁。在高速移动的光斑下，他敏锐地注意到，某些区域的符文亮度在有节奏地微闪，与箭矢发射的频率隐隐相合。而在一处看似与其他无异的浮雕兽首下方，数枚符文的排列顺序和灵力流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断点”。
“谢兄！左前方七步，第三排右起第二枚‘坎’位符文下方兽首！那是灵力流转的‘节点’或‘闸口’！”沈砚之疾呼，声音在箭矢尖啸中依然清晰，“但不止一处！右后方也有呼应！需同时阻断或逆转其流转顺序！”
谢无妄瞬间明了。这并非单一机关，而是一个精巧的联动阵法。“沈兄指明顺序！我来！”他低吼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光幕由守转攻，分化出数道凝练的剑气，如同拥有灵性的游鱼，在他精准操控下，不再理会袭来的箭矢（交由沈砚之扩大光罩范围勉力支撑），而是直射沈砚之指出的几个关键符文节点！
“先逆‘坎’位，再顺‘离’、‘震’，最后点破‘坤’位兽瞳！”沈砚之语速极快。
剑气精准命中！
“嗡——！”
石壁上的符文骤然一亮，随即光芒乱窜，仿佛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射出的箭矢轨迹顿时变得歪斜混乱，力道也大减。谢无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身影如风，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雨，掠到另一处关键点，剑尖吞吐灵力，以特定力度连续点刺。
“咔嚓……咯咯咯……”
一阵仿佛巨大齿轮卡死、锁链绷断的沉闷响声从石壁深处传来，令人牙酸。最后几支歪斜的箭矢无力地坠落在地，山谷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痛哼。
危机暂解，但无人感到轻松。谢无妄以剑拄地，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几分。沈砚之收起光罩，镜光也黯淡不少，额间见汗。陈老更是几乎虚脱，全靠他人搀扶。
“速速处理伤口，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妄看了一眼那中毒的联盟成员，见陈老的丹药已稳住毒性，稍松口气。
简单包扎后，队伍继续向前。穿过这片布满箭孔的地带，山谷内部的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但灰雾更浓，寒意也更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附着在眉毛、发梢上。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湿滑的、布满苔藓和不明粘液的石板路，路旁开始出现一些残破的石雕，形制古怪，似人似鱼，表情痛苦，浸泡在浅浅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积水里。
突然，走在前面的谢无妄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前方的雾气无声地翻涌起来，不再是凝滞，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一点、两点、继而数十点幽绿色的光芒在浓雾深处亮起，冰冷、怨毒，缓缓向他们飘来。
光芒渐近，显露出它们的本体——那是一群形态扭曲、半透明的灵体。有的保持着模糊的人形，身上却布满鳞片或水草；有的则是难以名状的兽形，肢体不全，蠕动着前进；更有甚者，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绿色光雾，中心两点猩红，死死“盯”着入侵者。它们没有实质的脚步声，移动时带着一种湿冷的阴风，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冰凌。低沉的、充满怨恨与饥饿感的嘶吼声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冲击着神魂。
“是遗迹的‘守护灵’……或者说，殉葬者与失败者的残念集合！”陈老的声音带着颤抖，不仅是寒冷，更是源于认知上的惊悸，“小心！它们能直接攻击魂魄，吞噬生气！”
话音未落，为首的几具人形灵体骤然加速，发出凄厉的尖啸，张开虚无的“口器”，扑向最前方的谢无妄！它们的手臂化作幽绿的利爪，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抓来！
“战！”谢无妄别无选择，沧溟剑再次绽放光华。他知道寻常物理攻击对灵体效果有限，剑身灌注的灵力中，悄然融入了更多那股源自血脉的神秘力量。一剑斩出，蓝芒中隐隐带上一缕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暗金色纹路。
“嗤啦！”
剑光划过灵体，仿佛热刀切过黄油。那灵体发出远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被斩中的部位剧烈沸腾、消融，冒出大股黑烟。然而它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凶性大发，另一半身体更凶猛地扑上！
沈砚之的镜光再次成为中流砥柱。至正至清的昆仑镜光对这类阴邪灵体有极强克制，光束所照之处，灵体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滋滋”声响，动作明显迟滞、扭曲。他重点关照那些试图从侧翼、后方偷袭的灵体，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陈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以指为笔，在虚空中急速画出一个古朴的“镇”字符，血符光芒一闪，印向一只扑向伤员的兽形灵体，将其暂时定住。上古封印守护者联盟的成员们各展所长，有的摇动镇魂铃，有的抛洒炼魔砂，有的念诵破邪真言，与灵体周旋。
战斗瞬间白热化。
灵体数量众多，攻击方式诡异莫测。它们时而化作雾气渗透，时而凝实猛攻，尖啸声中蕴含着神魂冲击，令人头晕目眩。一名联盟成员稍有不慎，被一道绿雾擦过手臂，整条手臂瞬间覆盖白霜，失去知觉，灵力运转顿时滞涩。
谢无妄成为了灵体重点围攻的目标。他剑光纵横，每每斩灭或重创一只灵体，但更多的灵体悍不畏死地涌上。一只身形飘忽的灵体利用同伴的掩护，骤然从他视线死角浮现，幽绿的爪子狠狠掏向他的后心！
谢无妄战斗直觉惊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拧身回剑格挡。
“铛！”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灵体的爪子竟凝实如精钢！巨大的力量让谢无妄手臂一麻，踉跄半步。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只潜伏已久的、形如巨鳄的灵体猛地从下方黑水中窜出，布满利齿的虚无巨口，狠狠咬向他的右腿！
“无妄！”沈砚之目眦欲裂，镜光急转，却已救援不及！
谢无妄瞳孔收缩，已然无法完全避开。他竭力侧身，同时左腿灌注灵力狠狠蹬向鳄形灵体的下颚！
“噗！”
利齿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虽然避开了腿骨，但小腿肌肉被狠狠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迸溅！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歹毒的怨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直冲经脉与识海！
剧痛与阴寒让谢无妄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但他狂吼一声，凭着顽强的意志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就着受伤的姿势，将全身力量与那股被剧痛和危机彻底激发的血脉之力，尽数灌注于沧溟剑中，反手一剑，由上至下，将那只鳄形灵体从中劈成两半！
“嗷——！”灵体发出最后的哀嚎，彻底湮灭。
然而谢无妄也单膝跪地，伤口流血不止，黑气蔓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衰落。
“谢兄！”沈砚之拼命催动昆仑镜，清光暴涨，暂时逼退周围的灵体，冲到谢无妄身边，将他护住。陈老也急忙取出最好的丹药和祛邪符，不顾自身虚弱，处理谢无妄的伤口。
首领受创，灵体的攻击却更加疯狂，它们嗅到了鲜血与虚弱的气息，幽绿的光芒汇聚如潮，嘶吼声震得雾气翻滚。
局面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沈砚之撑起摇摇欲坠的光罩，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幽绿光芒，又看向重伤的谢无妄和几乎力竭的同伴，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在这被遗忘的河伯废苑入口，被这些古老的怨灵吞噬？
绝望的阴影，悄然弥漫。而灵体的下一波攻击，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