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我徐盛岂是那等乘人之危、恩将仇报的小人!”
“他既以国士待我,我岂能行此卑劣之事!”
自惭形秽之下,徐盛重重将酒碗顿在案上,长叹一声:“糜太守…你…你好气度!徐盛…佩服!”
说罢,竟不再看糜芳,自顾自埋头吃起肉来,只是那握着筷子的手,依旧因为方才内心的激烈挣扎而微微颤斗。
糜芳愣住了
要说咱都这样了,这徐盛还能忍住?
不行不行!
还得多刺激刺激!
糜芳见徐盛只是蹙眉不语,心中那份急于“享受荣华富贵”的火苗蹭地窜得更高。
他猛地将手中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哐当”一声,残酒四溅。
脸上瞬间堆砌出浓烈的愤恨,切齿道:“哎,想想你我二位今日之所以如此,全因吕蒙那厮!”
“如今知其病重,也算是叫糜某心安不少,算是因果报应!”
他盘算着,如此辱及东吴统帅,总该能刺痛对方的尊严了吧?
然而,徐盛闻言,只是那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糜芳几乎要喘不过气。
终于,徐盛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种糜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子方先生,吕都督当日所为,纵有争议…然其时之势,荆州悬于我东吴头顶,关乎国运。”
“盛以为,都督不过是…各为其主,竭尽所能罢了。”
得!
这“子方先生”四个字的称呼都来了。
糜芳那是越听越不对。
“老子都一刀把虞翻砍死了,你这还这么尊重我干什么!”
糜芳当时就有些应激了,象是被这四个字烫着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呼:“各为其主?好一个轻飘飘的‘各为其主’!徐将军!你可知在天下人眼中,在煌煌史笔之下,‘白衣渡江’究竟是什么?”
他根本不需徐盛回答,继续诘问:“它被视为兵家之耻!为何?就是因为它彻底践踏了盟约与信义!这已非战场诡道,而是背信弃义的阴谋!”
他竖起一根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斗:“其一,背弃盟约,破坏政治信用!孙刘联盟,共抗曹贼,湘水划界,争端方息!”
“尔等却在盟友北伐、背后空虚无备之际,悍然撕毁盟约,这难道是‘各为其主’能掩饰的吗?”
“这是在盟友背后插刀!是无耻的背叛!”
“吕蒙这厮,便是无耻!”
先给吕蒙盖棺定论,紧接着,糜芳竖起第二根手指,言辞更加激烈,唾沫几乎要溅到徐盛脸上:“其二,利用信任,行伪装欺骗之实!”
“‘白衣’商旅?呵呵,好一个瞒天过海!你们利用的,正是我方因盟约而存在的信任,是边境对‘盟友’的松懈不防!”
“说白了,是利用了商旅通行的信任!”
“经此一事,日后商旅定然不通,四方防备,百姓苦不堪言,这厮真是死有馀辜!”
一番酣畅淋漓的“声讨”之后,糜芳气喘吁吁,自觉已将江东这块遮羞布血淋淋地揭开。
他紧紧盯着徐盛,等待着对方听得这些话语之后的愤怒
糜芳那番对吕蒙极尽刻薄的评价,本是他精心准备的火药,就等着点燃徐盛这颗一点就炸的炮仗。
他甚至已经暗中调整了坐姿,确保徐盛暴起时自己能“恰到好处”地撞上对方的刀锋。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寒光乍现,而是徐盛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一声充满复杂意味、仿佛看透世事的叹息。
更让糜芳头皮发麻的是,徐盛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仇恨,反而带着一种“敬佩”?
半晌,却听那徐盛断断续续道:“糜…子方先生此言…唉,虽然刺耳,但细想起来,未必没有道理。”
徐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剧变后的疲惫与反思:“吕都督他…才智超群,运筹惟幄,徐盛向来佩服。”
“但白衣渡江之事,背弃的不仅是盟约,更是‘信义’二字。”
“这些时日被囚于此,徐盛静下心来回想,或许…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之说。”
徐盛虽然没有说明白,但话里意思也很明显了!
这家伙…
也觉得吕蒙今日病重,是偷袭荆州,被上天降下的责罚啊!
说着,徐盛甚至还对着糜芳拱了拱手:“如今之事,已然如此,说再多也无用,今日被擒,更是无话可说,只是佩服将军之忠勇,叫盛见得,也是此生有幸!”
!!!
一听此言,糜芳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顿悟”模样的徐盛,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彻底一片空白。
“不是…这…这剧本不对啊!”
“我是在骂你们的大都督!我是在践踏你们江东的荣耀啊!”
“你不应该怒发冲冠,拔刀相向吗?你怎么还跟我讨论起哲学和因果报应来了?”
其实糜芳不知道,对徐盛触动最大的,还是那句坑苦了百姓!
为何?
因为徐盛非世家出身,乃是凭着一身武勇从底层杀出来的,可说见多了百姓之苦。
那是将心比心!
这话要是说给那吴郡四家之人,只怕也不会如此感受的。
眼下…
糜芳也不知这徐盛脑袋里头想的什么玩意,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你…你…”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终究只能叹了口气:“徐将军也莫这般说,什么天数有命,皆是荒谬之言。”
此话说罢,却见糜芳起身一拜:“子方先生一席话,如同暮鼓晨钟,惊醒梦中人!”
“盛此前只知逞勇斗狠,思虑不周,如今方知大义所在。先生不计前嫌,以诚相待,更令盛惭愧无地!”
说着,徐盛挺直腰板,目光变得坚定:“先生放心!自此一路前往成都,盛必安分守己,绝无二心!
这番话,徐盛说得情真意切,显然是真正被糜芳这番“组合拳”给打动了。
而糜芳…对这徐盛也是彻底放弃了。
只是谁再说这徐盛刚猛、勇烈,糜芳肯定要给他一巴掌,以解心头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