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预想的更加狭窄、低矮,以叶倾城此刻背负一人的状态,几乎只能半蹲着,侧身缓慢挪移。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陈腐金属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机件润滑冷却后留下的怪异油味。头顶和墙壁是同样材质的银灰色金属,但表面布满了更多的划痕、凹坑和暗红色的可疑污渍,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蓬松的灰色积尘,随着她们的移动,簌簌落下,呛得叶倾城忍不住低咳,又迅速压抑住,生怕引来未知的注意。
手中的水滴吊坠散发出稳定的乳白色微光,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光芒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低沉的、不规则的金属摩擦声似乎就蛰伏在黑暗深处,时远时近,无法判断确切的方向和距离,只是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脑海中的脉络图清晰地标注着路径,但现实的行走却步步维艰。地面不再平坦,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和某种硬化了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凝结块,稍不留神就会绊倒。叶倾城不得不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脚下,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更麻烦的是,仅仅前行了不到五十步,第一个被标注为红色的警告区域就出现了——“能量湍流区”。
前方的甬道出现了明显的损毁。一侧的墙壁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金属呈熔融后凝固的狰狞状态,裸露出后面更加复杂的、交织如血管般的粗大能量管线,其中一些管线已经断裂,断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噼啪作响的幽蓝色或暗红色电光。豁口另一侧,通往更深处的甬道部分结构扭曲变形,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瓶颈。而就在这瓶颈处,肉眼可见的空气产生了诡异的扭曲,一道道无形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狂暴灵能波动的湍流,如同透明的刀刃,毫无规律地扫过那片区域,切割在金属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光滑的切痕。
叶倾城停下脚步,伏低身体,仔细观察。脑海中脉络图的警告信息浮现:“高强度不稳定灵能湍流,因主能量循环系统泄露导致,无规律爆发,建议寻找稳定间隙快速通过,或绕行(无可绕行路径)。”
绕行是不可能的。只能硬闯。
她深吸一口带着尘埃和臭氧味的空气,努力平复因伤痛和疲惫而急促的心跳。闯过这片湍流区,需要极快的速度、精准的判断,以及一点运气。以她现在的状态,背着曦,别说快速,就是正常行走都勉强。
但必须过去。
她将背后的曦又紧了紧,确保捆绑的布条牢固。右手将水滴吊坠咬在齿间,让微光照亮前方。然后,她将残存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到双腿和腰腹,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片能量湍流肆虐的区域。
湍流的爆发看似毫无规律,但仔细观察,叶倾城还是发现了一丝端倪——每次暗红色电光在某条特定断裂管线上剧烈闪烁后约一息时间,瓶颈处就会出现一次较大范围的湍流横扫,之后会有约两三息的相对平静期,只有零星几道小湍流随机出现。这平静期,就是机会!
她默默计算着时机。一次,两次…就是现在!
当暗红色电光再次剧烈闪烁的瞬间,叶倾城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松开,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狭窄的瓶颈冲去!左臂的剧痛被咬牙忽略,肺部火烧火燎,视线因用力而模糊,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身体擦着扭曲的金属边缘挤入瓶颈,几道细微的湍流贴着她的后背和曦的腿部扫过,她甚至能感觉到护体灵光(尽管已微弱到近乎于无)被切割的刺痛感。幸运的是,没有一道湍流直接命中她们。
就在她半个身子刚挤过最狭窄处,眼看就要通过时,异变陡生!
旁边墙壁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毫无征兆地喷发出一股高压的、淡绿色的、带着刺鼻酸味的冷凝液!这显然是某条破损的管道中泄露出的、用于冷却或润滑的化学物质,在压力下积存,此刻被她们的经过震动而爆发!
液柱迎面喷来!叶倾城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下意识地侧身,用自己相对完好的右肩和背部去承受大部分冲击。
“嗤——!”
淡绿色的冷凝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刺骨冰凉,瞬间浸透了叶倾城本就破损的衣物,接触到皮肤,带来火烧火燎般的刺痛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双重折磨!更糟糕的是,一部分液体溅到了她咬在口中的水滴吊坠上!
吊坠表面的乳白色光晕猛地一暗,仿佛受到了污染,叶倾城感觉齿间传来一阵酸麻。但下一刻,吊坠内部那缕光芒流转加速,一股温和的净化之力涤荡而出,将附着其上的冷凝液迅速“排开”并蒸发,光晕重新稳定,只是似乎稍微黯淡了一丝。
叶倾城顾不得检查吊坠,强忍着右肩背部的剧痛和冰冷,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扑出了瓶颈区域,滚落在相对平缓的地面上,又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终于脱离了能量湍流的覆盖范围。
“嗬…嗬…”她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冷凝液的刺鼻气味。右肩背部火辣辣地疼,被冷凝液浸湿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又冷又粘。口中的吊坠依旧散发着微光和暖意,让她不至于被那冰冷彻底冻僵。
背上的曦似乎也被刚才的剧烈颠簸牵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但并未醒来。
暂时安全了。叶倾城趴在地上,缓了足足十几息,才艰难地翻过身,检查自己和曦的情况。曦除了脸色更白,并无新增外伤。她自己则比较糟糕,右肩背部一片红肿,皮肤有轻微灼伤和冻伤的迹象,好在似乎只是皮外伤,那冷凝液的腐蚀性不算太强,或者被稀释过。水滴吊坠的光芒确实黯淡了一丝,内里流转的光晕速度也慢了些许,显然刚才的净化消耗了其部分能量。
但总算过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将吊坠重新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依旧持续的、虽然减弱但依然存在的暖流,心中稍定。抬眼向前望去,通过了瓶颈区域,甬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但损毁也更加严重。地面和墙壁上出现了更多巨大的裂痕,有些深不见底,散发出微弱的热风。头顶不时有细碎的金属屑和灰尘落下,显然结构很不稳定。远处那金属摩擦声,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
脑海中脉络图显示,她们已经通过了第一个危险区域,但前方还有至少两处类似甚至更危险的地带,以及那个令人不安的“未识别生命信号(休眠/低活性)”标记点。
休息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复,叶倾城再次背起曦,踏上布满裂痕和碎片的甬道。她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尽量避开明显的裂缝和松动处。手中的吊坠不仅提供照明和暖意,似乎对能量波动也有微弱的感应,靠近某些裂缝时,光芒会微微摇曳,这帮助她提前规避了几处隐藏的能量泄露点。
如此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又小心翼翼避过几处小规模的能量乱流和一次局部坍塌的危险,她们终于接近了第二个警告区域——“结构脆弱点”。
这里与其说是甬道,不如说是一片小型的塌方现场。前方一大段甬道的穹顶完全垮塌下来,巨大的金属构件和岩块堆积成山,只留下一些曲折的、由缝隙和孔洞构成的、极其不稳定的“通道”。塌方体内部,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碎石滚落声,显然结构极不稳固。脉络图的路径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指示她们需要从这些危险的缝隙中穿行过去。
没有别的路。叶倾城抬头看着这堆巨大的、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废墟,感到一阵无力。背着曦,以她现在的状态,要想安全通过这片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她在塌方体边缘停下,仔细观察,寻找相对稳固的路径。水滴吊坠的光芒照射在错综复杂的金属和岩石上,投下晃动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就在她全神贯注寻找路径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塌方体边缘,一堆相对较小的金属碎片和灰尘下方,似乎掩埋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露出了一小部分,是银灰色的金属质地,带着规则的弧线和某种熟悉的纹路,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到…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
叶倾城心中一紧,屏住呼吸,用脚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灰尘和碎屑。
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残破的金属头颅,以及连接着的、同样残破的、被某种巨力拧断的小半截躯体。
是那种金属与生物组织结合的构造体!和之前缓冲节点舱室内看到的残骸类似,但这一具似乎损毁得更加彻底,而且…姿态有些不同。
这具残骸是半跪在地,一只相对完好的金属手臂向前伸出,五指深深抠进了金属地面,仿佛在临死前还在竭力向前爬行。而它的头颅,那本该是传感器或视觉器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有熔化的痕迹。在它伸出的手臂前方不远处,倒塌的金属构件下,隐约露出另一小截类似的残骸,似乎属于另一个个体。
从现场痕迹看,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激烈的战斗。这两个(或更多)构造体,似乎是在追击或者被追击到这里,然后与什么敌人发生了战斗,最终同归于尽,被随后的坍塌掩埋了部分。
叶倾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印证了电子音的警告——有“清扫者”单元在通道内失去信号。而眼前这两具残骸,很可能就是。它们是怎么被摧毁的?敌人是谁?是否还在附近?
她仔细检查残骸的伤口。致命伤似乎是头颅那个焦黑的窟窿,以及躯干上几处巨大的、不规则的撕裂伤。伤口边缘有高温熔化和巨大力量撕裂的痕迹,不像是能量武器造成的整齐切口,也不完全是物理打击。更像是…被什么拥有极高温度和恐怖力量的东西,用蛮力硬生生撕碎、熔穿的。
什么样的敌人,能造成这种伤害?失控的更高级实验体?还是别的什么?
叶倾城想起脑海中脉络图上那个“未识别生命信号(休眠/低活性)”的标记点,似乎就在穿过这片塌方区不远的地方。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当务之急是穿过这片塌方区。既然有构造体曾经通过(虽然被摧毁了),说明这里并非完全无法通行。她仔细观察这两具残骸周围的结构,发现它们倒下时似乎撑住了一些关键部位,在塌方体中形成了一条相对稳固的、狭窄的缝隙。
或许…可以沿着它们“开辟”的路径走?虽然风险依然巨大,但似乎比盲目乱闯要好一些。
叶倾城再次紧了紧背上的曦,将水滴吊坠的光芒调至最亮(虽然因此消耗加快),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条由残骸和倒塌构件构成的、黑暗而压抑的缝隙。
缝隙内空间极其狭小,很多时候她需要趴下,匍匐前进。粗糙的金属边缘和尖锐的岩石刮擦着她的身体,留下新的血痕。灰尘和铁锈味呛得她几乎窒息。每一次移动,都能感觉到头顶和四周堆积物的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
她只能凭借吊坠的微光,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摸索,朝着前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从缝隙尽头透出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光亮挪动。
就在她爬过那具半跪残骸旁边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心中一凛,吊坠光芒下移。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仿佛某种生物组织的残留物,黏在金属残骸的断腿处,早已干涸发黑,但依旧能看出其原本似乎具有某种胶质般的质感。残留物边缘,还粘连着几片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质地坚硬、带着螺旋纹路的…鳞片?或者甲壳?
这不是构造体身上的东西!也不是她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怪物!这残留物,以及那灰白甲壳,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但让叶倾城感到莫名心悸的、冰冷而粘腻的气息,与她左臂曾经存在的暗红伤痕有些类似,却又更加…原始和混乱。
是那个“敌人”留下的?它是什么东西?
叶倾城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敢停留,加快速度,朝着那点微光爬去。
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感觉肺部快要爆炸的时候,她从那令人窒息的缝隙中钻了出来,重新来到一段相对完整、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起码能站直的甬道中。
她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污浊但至少流通一些的空气。背上的曦似乎也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稍微缓过气,叶倾城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条甬道似乎比之前的更加古老,墙壁上的纹路风格略有不同,更显粗犷。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向左的直角弯。
而那个令人不安的、低沉的、不规则的金属摩擦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拐角的那一边。
同时,脑海中脉络图那个红色的“未识别生命信号(休眠/低活性)”标记点,闪烁的位置,几乎与那摩擦声的来源…完全重合。
叶倾城握紧了手中的水滴吊坠,乳白色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凝重的眼眸。
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她缓缓地、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朝着拐角处挪去。在距离拐角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拐角,朝声音来源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