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贼!哪里走!追……”刘子横杀得兴起,就要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刘子烈却是急忙拦住了他。
他随即也是环视四周,看着一地的尸体和伤员,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沉痛。
“我们伤亡太重,急需休整。而且……还有重任在身,不宜再节外生枝,万一王家还有后续埋伏……”他接着吩咐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刘子横看了看众人后,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少族长说得对!”
一炷香后,众人草草打扫了战场,将王家尸体上的有价值物品搜走,带上死去的和重伤的刘家人,接着快速地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随后他们又在山脉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山洞内,光线昏暗。
幸存的刘家子弟默默地处理着伤口,刘子烈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眼前的族人,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左臂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但依旧传来阵阵刺痛,可这远不及他心中的沉重。
此战,刘家是赢了场面,但输了里子。
可是,自己错了吗?
从发现王家队伍开始,到怀疑其意图,再到决定跟踪监视,然后被对方发现,被迫反击,最后演变成这场无法避免的惨烈厮杀……
每一步,似乎都有其不得已的理由。
怀疑王家是伏击五叔的元凶,是合理的;担心王家也是为了青铁矿脉而来,是谨慎的;跟踪是为了确认威胁,是必要的;被包围后奋起反抗,是为了求生……
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
然而,静下心来,抛开那些表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深入到决策那一刻的内心,刘子烈发现,自己今日的举动,似乎掺杂了一些不理智的东西,显得有些……过激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知道五叔刘汉庭一行人出事之后?
好象是的。
自那以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危机感,就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看谁都象是潜在的敌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不已。
今日跟踪王家,固然有探查的目的,但内心深处,是否也隐藏着一种……一旦发现确凿证据,就不顾一切为五叔报仇的冲动?
可这种被情绪驱动的决策,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危险。
一瞬间,刘子烈的脑海中,也浮现了家族典籍中,那些语焉不详的关于“气运”的记载。
气运之说,玄奥莫测,缥缈无踪。
虽非实体,却无形中影响着家族的兴衰、个人的祸福。
气运昌隆时,族中天才辈出,出门遇贵,绝处逢生,仿佛天地皆同力;气运衰颓时,则诸事不顺,内忧外患,喝凉水都塞牙,灾祸连连,好似运去英雄不自由。
自己今日的遭遇,是否也是气运低迷的一种体现呢?
“看来,五叔出事,确实是影响了我刘家的气运,而且影响极大……”刘子烈在心中苦涩地低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除了尽快吞并李、黄两家,通过掠夺资源和威慑力来强行提振家族声势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更根本、更持久地提升刘家气运呢?
掠夺与扩张,固然能快速积累资源和威慑力,但这更象是“夺运”,充满了戾气与不确定性。
若自身根基不稳,底蕴不足,夺来的气运也如无根浮萍,难以长久维系,甚至可能引来反噬。
但刘家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夺”,更需要“养”和“固”。
如此一来,刘家接下来的策略,便可从……
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半晌之后,刘子烈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只觉胸中那团郁结之气似乎散去了不少,眼中也露出了一丝光彩。
刘子烈的挣扎与反思,李愚之自然无从知晓。
此刻,他正带着李伯之,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了客栈。
李季维的存在,本是李家最高级别的机密,知晓者仅限于李愚之和两位族老。
但经过与族老李笃行的反复权衡与深谈,最终,李愚之还是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李伯之。
毕竟在今后的时间里,武安城这一块基本上会由李伯之负责,因此,有李季维的帮助,他也能得心应手一些。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置身于码头局域。
越靠近码头,环境越发杂乱。
灯火稀疏,巷道两侧多是堆积如山的货箱、废弃的渔网和散发着霉味的简陋棚屋。
最终,李愚之在一处旧仓库前停下脚步。
他警剔地扫视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的巷道,接着才对着李伯之轻声说道:“跟紧我。”
话音落下,他便侧身走了进去。
李伯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紧随其后。
仓库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稍大一些,但同样破败不堪。
就在李伯之环顾四周,试图分辨方向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转出,如同鬼魅。
李伯之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匕首出鞘,接着一个箭步挡在了李愚之身前,眼神锐利地盯住那道黑影,全身气血下意识地凝聚。
然而,李愚之却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那逐渐清淅的黑影。
黑衣人走到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李愚之微微点头,接着压低声音道:“族长。”
听到这个称呼,李伯之心中剧震!
此人他从未见过!家族在武安城,何时埋下了如此隐秘的棋子?
不过当那黑衣人抬起头,借着那微弱的月光,看清站在李愚之身旁的李伯之时,他整个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眼睛里,随即也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激动。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微翕动着。
李愚之也适时地开口:“大哥,看清楚,他是谁。”
李伯之闻言,立刻凝神向那黑衣人的面孔仔细看去。
可此人戴着半副面具,另外半边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因此,他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那黑衣人也是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紧接着,黑衣人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的口吻,轻轻唤出了一个久违的、只属于家族内部极少数人的昵称:“伯之……‘犟牛儿’,还是这般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