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牛儿”!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入李伯之的脑海!
这是他年少时,一位极其亲近的长辈给他起的外号!
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早已无人再叫了!
他的目光也猛地聚焦在那双唯一完好的眼睛上!
忽略面具,忽略疤痕,只看眼神深处那深藏的关切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那是……那是……
一个早已在家族祠堂牌位上刻了多年,每年祭奠他都会躬敬上香的名字,清淅无比地浮现在了眼前!
“二……二叔?!”李伯之失声惊呼道,手中的匕首也是“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在寂静的仓库里激起回响。
他身体晃了晃,脸上写满了骇然与混乱:“您……您不是……”
二叔李季维!
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虽面目全非,气息大变,但那声熟悉的呼唤,那眼神深处的温情,做不得假!
李季维独眼中水光剧烈闪动,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象小时候那样拍拍侄子的肩膀,但动作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斗了一下。
最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那次‘意外’,是家族的安排。我是奉命……‘死’一次。”
李愚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沉重:“二伯是家族最重要的一步暗棋,从他‘身死’的那天起,便奉命潜伏武安,为家族留一条后路,也为日后崛起埋下一颗种子。此事,干系重大,此前唯有我与两位族老知晓!”
他接着语气凝重道:“如今,家族决定,武安城的事宜将逐步交由你主导,因此将二伯的事情告知于你,但从今日起,二伯的存在,绝不可对第其他人言说!”
李伯之听到李愚之的话,接着又看了看面容被毁、眼神依旧的李季维,一股混杂着酸楚、心痛、敬意与责任感的洪流,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接着他猛地双膝跪地,并非出于礼节,而是情绪激荡下的本能,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二叔,不肖侄李伯之……拜见二叔!”
李季维也终于不再克制,伸出手紧紧扶住李伯之的双臂,将他搀起:“好孩子……快起来。”
很快,李季维便将两人引至仓库深处一个更加隐蔽的房间。
此刻,李伯之激荡的心绪已勉强平复了不少,只是看向李季维的目光中,依旧充满了难以释怀的痛惜与崇敬。
不过李愚之却没有给两人太多叙旧的时间,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开口问道:“二伯,最近这段时间,武安县内,可有什么异常动向?另外,灵材阁的周康银,他最近的情况如何?”
自从他再次踏入武安县城以来,一种莫名的不安就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昨日在清源茶馆中听到的那些消息,虽然驳杂,却未能触及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这让他也是越发的烦躁。
那晚在北城区发生的事情,更是象一根无形的刺,始终扎在他的潜意识里。
随着李愚之的话音落下,李季维的神色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审慎。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他所掌握的信息,条理清淅地向两人道来:“武安城近来暗流汹涌,水比以前浑了太多,绝非往日可比。我混迹码头,感受最为直接,近期的变化,堪称数年之最。”
他先是定下基调,随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首先,是码头那边,最近异常‘热闹’。来往的货船,数量未见明显增加,但吃水线普遍比往常深了不少。卸下来的东西,都用厚实的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但关键不在于货物,而在于押运的人,都是气息精悍,纪律严明之人,绝非普通商队护卫。所有这些物资,卸下后不做停留,立刻就被车队运走,直指凉武边境。”
“那架势,不象是寻常的物资补给,倒象是在不断的囤积一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愚之面色骤然一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利之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
他有些后悔让李利之去凉武边境了。
那里若真爆发大战,刀剑无眼,只怕……
但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将这份担忧强行压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一切,就看李利之的命了!
一旁是李伯之两人也没有发现他的脸色变化,只见李季维也是继续说道:“其次,是城内势力。”
“赵家最近动作频频,好象是搭上了城主府的线。如今两家走动频繁,城主府好些个以往看得紧的肥缺,都落到了赵家人手里。”
“而且,有了官面上的明确支持,赵家扶持的金沙会,行事也越发嚣张跋扈,几乎不再掩饰。如今码头这块肥肉,七成已落入他们手中。”
“不过,”李季维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谨慎:“这些事情大多是我的观察和推测,也做不得数。”
”因为城主府那面,最近也是出了一些安抚民心的政策,还减免了部分税赋。”
听完这一连串的消息,李愚之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武安城的局势,果然如他所感,越发风云莫测,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形成。
如果真的有事发生,或者说战争真的爆发,如果赵家借势彻底掌控武安,那么根基浅薄的李家,想要在这种错综复杂、强敌环伺的环境下求得一线生机,又该如何破局?
或者该如何借力呢?
还有,如果金沙会一统武安,那他们的交易,还会如此下去吗?
一时间,各种思绪如同乱麻一般,一下子涌入了李愚之的脑海之中。
半晌后,他强迫自己停止思索。
毕竟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眼前之事。
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因此他也是继续问道:“周康银呢?他最近情况如何?有没有异常举动?”
提到周康银,李季维的神色稍缓:“他那边,表面上一切如常。他的铺子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意箫条,没什么起色。”
“不过,或许是因为黑水帮最近被金沙会逼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这几天,上门去找他麻烦的黑水帮众,倒是少了不少,让他难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话音落下,他又沉吟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我也暗中观察过他几次,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异常。要么,是他真的没有问题;要么……就是此人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心机深沉,不露丝毫破绽。”
听到此处,李愚之心头的烦闷之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浓重。
这个周康银,就象一颗不知是福是祸的棋子。
一旦出了问题,那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
看来,查找其他渠道的事情,得抓紧才行!
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李愚之才抬起头看向李季维:“二伯,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李季维没有丝毫迟疑,随即又将一些关于城内其他中小势力动向、近期物价波动、以及一些来源模糊的小道传闻,一一向李愚之两人道来,并仔细回答了李愚之提出的各个细节问题。
对于新的采购渠道,他也还在物色之中,但都不是很安稳,特别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更不好轻举妄动。
一个时辰后,李季维才将他所掌握的信息以及李愚之两人的疑问基本阐述清楚。
李愚之站起身,对着李季维郑重拱手:“二伯,情况我们已大致明了。如今武安县,确实是山雨欲来,风云际会。我李家是趁风而起,还是随风而落,还是要看我等的能力与造化。”
“今后这武安城,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便由大哥负责;暗地里,还要劳烦二伯您,继续替家族盯着。您万事还需谨慎。”
“放心,我省得。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家族再撑几年。”李季维也是重重点头。
他随即看向李伯之,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叮嘱:“伯之,你们在明处,目标更大,如今局势复杂,万事更要小心,遇事多思量,切莫冲动。”
“二叔,我明白。”李伯之肃然应道,经过今晚,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
“恩,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二伯,您也多保重!”李愚之最后说道。
“一切小心。”李季维也站起身来,将两人送到仓库破口处。
李愚之和李伯之也不再多言,对着李季维再次点头示意后,便身形一动,融入外面昏暗的巷道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李季维独自站在破旧的仓库门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中也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深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