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来得很准时，不错。”
当周康银踏入破败小院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主屋阴影处响起，打断了他的观察。
周康银也是心中一凛，循声望去，才勉强看清靠在内墙边的两道模糊人影。
说话的，正是上次与他接触的那个神秘人。
只见他迅速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朝着阴影方向拱手：“阁下相召，周某岂敢怠慢？只是这地方……”
他目光扫过周围断壁残垣，干笑两声：“呵呵，倒是选得足够僻静。”
李愚之隐匿在阴影中，冷漠地注视着周康银的表演，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对他拱手的回应，姿态摆得极高。
与此同时，李伯之向前半步，打破了周康银试图营造的寒喧氛围：“周掌柜是爽快人，虚礼就免了，咱们直接谈正事吧。东西，带来了吗？”
周康银眼神飞快地闪铄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又瞟向阴影中的李愚之，试图从那张模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然而，李愚之非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将自身更彻底地埋入黑暗，姿态明确，接下来的接触与谈判，全权由李伯之负责。
此举让周康银心中更是捉摸不定。
不过他还是按下心头的疑虑，动作麻利地将背上的粗布包袱解下，放在屋内的破木桌上，随即也是主动将它打开。
“阁下请看，”周康银一边展示，一边用眼角的馀光看向阴影中的两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邀功与试探：“您要的货，都在这里了。都是周某精心挑选的上好货色，年份足，品相完整，药力充沛。”
接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与担忧：“为了弄到这些，周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惊动了……”
话到这里，他故意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巴。
然而，阴影中的李愚之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李伯之则是径直上前，无视周康银未尽的言语，手法熟练地开始逐一检查那些药材。
确认无误后，他转向阴影，对着李愚之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两人对周康银那精心设计的“周折”和“惊动”毫无反应。
周康银心中也不由一沉，但失望之馀，警剔性却是陡然拔高。
这两人，要么是背景深厚到了完全无视这些潜在风险的程度；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如海，丝毫不露破绽，不给他任何窥探的机会。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极其难缠。
“货没问题。”李伯之检查完毕，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打断了周康银翻涌的思绪。
接着他直接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后推向周康银：“这是这次的货款，周掌柜清点一下。”
周康银接过布袋，入手那份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下稍安。
他也没有故作客气，当面解开绳扣，借着月光，仔细而快速地清点着。
没多久，他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了许多的笑容，迅速将布袋收起，贴身放好：“阁下守信！”
交易完成，气氛似乎也因元石的易主而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周康银的试探之心却未被浇灭。
他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好奇：“阁下，恕周某多嘴一句。您前后两次要的这些药材，虽说单看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若只是用于寻常药散或者家族常备，似乎用不了这许多数量。而且其中几味药材的药性……呵呵，颇为值得玩味。”
“莫非……贵上是打算炼制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另有妙用？周某在武安城经营多年，别的不敢说，在药材渠道和药师人脉上，或许……也能帮上点小忙，为您分忧解难……”
话音落下，他也是紧紧地盯着李伯之，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阴影中，李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至于李伯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周康银的“好意”。
他只是手腕一翻，一张纸条从袖中滑出，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这是下一次要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在上面。”李伯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时间，地点，另候通知。周掌柜若能准时备齐，价格，依旧按这次的规矩。”
话语简洁，没有任何客套，没有任何回答，直接下达了指令，甚至没有商量馀地。
说完，李伯之不再看他。
李愚之也从阴影中完全走出，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便默契地一前一后，拿起桌上那包药材，身形晃动，从破屋另一个通往后方狭窄巷道的缺口迅速离开，动作迅捷无声，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康银嘴里准备好的、诸如“价格能否再斟酌”“下次可否固定地点”等一系列后续说辞，也全被这干脆利落、近乎无情的撤离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发闷。
不过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条，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挫败，以及更深层次的好奇心，也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随后他也是深吸了一口夜气，走上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细看。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规范，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至于上面罗列的药材名称，比这次更多，数量也明显更大。
然而，随着目光一行行扫下，周康银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药材，林林总总几十种，竟然全部都是些寻常至极、在任何一家稍大的药铺都能买到的“大路货”！
没有一味是真正稀缺、需要特殊渠道的灵材，也没有任何一味是常用于炼制高等丹药的内核材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康银捏着纸条，彻底迷惑了。
对方行事如此神秘诡谲，接头地单击在这种地方，交易过程戒备森严如临大敌，而且两次接触下来，他连对方姓甚名谁、何方神圣都一无所知！
交易过程更是干脆利落得近乎冷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揣摩的言语、神态和信息，甚至连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都要临时通知！
可他们耗费如此心机，冒着不小的风险，大量收购的……却是这么一大堆寻常药材？！
那么，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神神秘秘，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