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展开刚刚批复回转的《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馀款疏》。
朱批异常简洁:“览奏。开山凿隧之难已知。着“天工爆破所’专任其事,工费另计。该路其馀工段,登莱地方及工部当恪尽职守,依原议速办。钦此。”
昨天小胖钧就派张宏来向苏泽“报喜”,说明天工爆破所的事情,今天皇帝就下旨了。
苏泽没想到,系统竟然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隆庆皇帝并未增拨预算,但是成立了天工爆破所来解决莱济铁路的问题,算是迂回通过了自己的奏疏。这么说起来,仅仅使用两千威望值,实在是太划算了!
苏泽也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馀款疏》通过。】
【皇帝下旨成立天工爆破所,巧妙的利用这个方法,解决了莱济铁路工程最难的山区建设问题,莱济铁路得以继续施工。】
【两年后,莱济铁路建成,沟通山东出海口和大运河漕运,重新恢复了漕运沿线的繁荣。】【海漕联运,繁荣了山东的经济,北方工业进一步兴起。】
【但朝廷支持莱济铁路的方式,造成了新的问题,看到朝廷托底,地方上盲目上马项目,遇到资金困难就申请朝廷救助。】
【国祚不变。】
【威望不变。】
【剩馀威望:14100。】
苏泽看着结算报告,也是微微叹气。
自己这么做,确实开了一个坏头。
莱济铁路的问题,还是成子文项目上马太仓促,没有做好前期的调研,项目管理有问题,前期话说的太满,没钱了又伸手向朝廷要钱。
这是苏泽知道成子文的人品,也对项目有了解,所以才出手相助。
但是日后保不齐会有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或者私心,上马同样的项目,到时候如果都要朝廷兜底怎么办?
就在苏泽思考的时候,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来到了苏泽的公房。
“张阁老也见我?”
苏泽连忙起身,然后跟随夏炜来到了张居正的公房。
几位阁老的公房都很有特点。
高拱的公房非常杂乱,朝廷的公文、高拱自己读写的书籍,全部都堆在公房中。
虽然很杂乱,但是高拱总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文档,所以在内阁工作的中书舍人们,都知道,没有高首辅的允许,不能随便整理他的文书。
张居正的公房则是另外一个风格,因为涉及到财税,张居正公房的文档是最多的,但是各类文书都分门别类的放好,整个公房非常整洁。
苏泽进门的时候,张居正正在看看一份文书。
等到苏泽进来之后,张居正示意他坐下,夏炜送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文书,将文书递给苏泽说道:
“这是都察院的文书,莱济铁路在成本控制上有问题,但是整个工程还算是清廉,登莱巡抚成子文以下,倒是没有抓到贪墨的有品级官员。”
“当然,向工程中伸手的也还是有的,这些都被御史抓到治罪了。”
“虽然没有贪墨,但是工程中浪费还是不少的。”
张居正正色说道:
“成子文的铁路项目仓促动工,对工程难度预计不足,工程的管理也不到位,浪费了很多资金。”“副都御使海瑞已经上书弹劾成子文了。”
苏泽沉默,海瑞弹劾成子文,确实挑不出错处来。
事情变成这样,成子文确实要负责。
张居正继续说道:“如海副都所劾,成子文虽无私囊之弊,然工程仓促,预算几同虚设,民夫调度失当,物料浪费惊人。”
“若非陛下另辟蹊径以“天工爆破所’解了这燃眉之急,莱济路便是半截朽木,徒耗国帑而难成通途。”
苏泽沉默片刻。
他也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陛下的旨意解了山石之困,却并未抹去莱济铁路项目管理上的根本失误。
自己为保大局而推动中枢介入,虽情有可原,却实实在在地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松动了“谁立项、谁担责、谁筹资”的财政铁律。
他也明白,张居正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张阁老所言极是。”
苏泽坦诚的说道:“此次是下官思虑不周,只虑及海漕联运与北方工业布局之重,又深知成抚台确为公心,便急于为其解困,却忽略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地方若见中枢可做“兜底’之想,必生侥幸之心。今日有鲁中山石之艰,明日便可能有蜀道栈桥之险、岭南瘴病之耗,若皆效仿登莱伸手要钱,则朝廷财计必陷泥潭,再难约束。”
张居正微微颔首。
如果是别人,张居正不会和对方有这个谈话。
但是因为这次是苏泽,张居正决定还是要和他谈一谈。
没办法,苏泽的奏疏已经通过,皇帝已经下旨,莱济铁路怎么都要完工了。
苏泽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问题内核,让他心下稍宽。
他缓缓道:“苏检正能明此理,善莫大焉。”
“然事已至此,莱济铁路断无半途而废之理,天工爆破所专司开山,乃权宜之计,于工程整体而言,不过解了一肢之困。”
“后续铺轨、架桥、设站、征迁、抚恤乃至日后运营之责,仍在登莱地方与工部。如何既保工程善终,又堵制度漏洞,杜绝效尤,方为当务之急。”
“正是此理。”
苏泽想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下官以为,当双管齐下,以正本清源。”
张居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一,莱济铁路既已动用中枢力量及事实上的“托底’预期,朝廷便不能再视其为纯粹地方路政。当由户部会同工部,核算登莱地方及工部营缮司已投入之公帑、民力,折算为“官股’。”
“同时,严令成抚台限期清理前期账目,追缴可追之浪费,不足部分,准其以登莱未来数年部分商税或铁路建成后之预期收益作保,向皇家银行借贷,此借贷亦折算为“官股’。朝廷需控股此路!”“控股?”
张居正自然明白控股的意思。
这些年随着经济发展,商社工厂控股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情了。
张居正也明白了苏泽的意思,问道:“朝廷按照投资折算股份,有权派驻专员监理账目、审核开支,确保后续每一文钱皆用在刀刃上,地方无从推诿,亦不敢再行浪费?”
“正是如此!既承认朝廷在此项目中已有实质性投入与责任,赋予中枢监管之名与实,又能使成抚台等人戴“股’立功,将功折过,继续主持实务,免于半途换帅再起波折。”
“铁路建成后之收益,按股分红,朝廷投入亦可逐步回收。此为“以控代补’,变被动兜底为主动监管与长线收益。”
张居正点头道:“此法可行。以官股定名分,以监理行约束,以分红期回本,比单纯追加拨款或严厉追责更显周全。然仅控莱济一路,治标不治本。子霖言双管齐下,其二为何?”
苏泽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内核的制度设计:
“其二,当借此契机,明定规制,防范于未然。”
“下官拟上《请严定重大工程筹议审核事权疏》,奏请陛下及内阁,赋予户部对地方或部司所奏之重大工程,凡预算逾十万银元,或需征发民夫逾千,或关涉国计、边防、漕运等紧要处者,拥有最终之“财政可行性审核权’与“预算审批权’!”
他目光灼灼,条理分明地阐述道:
“此类工程立项之初,除工部技术勘验外,户部须独立评估其预算之合理性、筹资方案之可靠性、偿债能力及对地方财政之影响。内阁再依据户部报告审批。”
“就算是全资自筹的工程,工程进行中,户部有权会同都察院、工部,随时派员审核账目、监察进度,对超支、浪费、挪用等情,拥有实时叫停及要求整改之权。”
“工程完结后,户部主持最终审计。若发现严重超支、浪费而事前评估失准或过程监管缺位,相关户部官员亦需连带追责;若地方或主事官瞒报虚报、阳奉阴违,则严惩不贷。”
张居正眼睛一亮。
苏泽这份奏疏,是妥妥的增加户部的权柄。
大明的财政体系,其实是要比宋代落后的。
宋代财政体系是高度集权的。
大宋中枢设置三司,户部、度支、盐铁事,掌管全国的财政,地方上又设置转运使司,负责地方上的财政征收工作。
三司和转运使司,让宋代的财政官员可以掌控全国财政,是真正掌握财税大权。
但是大明的户部只能就分散多了。
唯一拥有的就是预算权,但其实这项权利也不是户部说了算的,都是需要皇帝和内阁点头的。大明户部的权利是审批权,也就是批银元的权力。
至于银元批出去了,那些拿到银元的衙门怎么使用,其实户部一直也没有很好的手段。
工部、兵部也都有各自的金库,这也大大侵夺了户部的权力。
而财政监督的权力,又在六科和都察院手里。
户部清吏司,也只能考核地方税收的征收,但是地方上到底怎么收上来的,户部也没有监督权。苏泽竟然会主动要求给户部增加权力,这也出乎张居正的意料。
再怎么说,自己和高拱也不是一派。
但张居正一想,这也确实是苏泽的作风。
满朝之中,大概也只有苏泽,会无视门户之见。
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泽能“每月三疏,无事不允”,也是因为皇帝和内阁看到了他这份公心。“张阁老,此次莱济之困,根源在权责不清、监管滞后。”
“若户部早握此“财权’,能在成抚台上马之初,便以其预算粗疏、筹资方案单一为由驳回,迫其详勘山情、细化预算、或预留风险准备金、或引入部分商股分担,何至于今日被动?”
“赋予户部此权,非为掣肘,实为“筑堤’,堤坝坚固,江河方能奔涌其道,不至泛滥成灾!”苏泽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给户部增加权力,这也是张居正的一贯主张。
他立志对大明的整个财税体系进行改革,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户部在手,又谈何开始改革?张居正的语气温和了很多,他说道:
“子霖此议,老成谋国!”
“户部掌天下钱粮,本就有审核之责,然以往权责未明,效力不彰。今借此案明晰事权,划下红线,正是正本清源之道。”
既然苏泽给出了自己的“价码”,张居正也按照政治上的规矩,还给苏泽一个“价码”。
“至于莱济路控股及成子文处置,亦按你方才所言,形成条陈,附于此疏之后,一并上奏。”“朝廷既显雷霆手段,亦给戴罪立功之阶。”
张居正的意思也很明白了,他愿意支持苏泽刚刚的意见,允许成子文戴罪立功,由他继续主持莱济铁路的建设。
“谨受教!”苏泽起身,郑重一揖。
等到苏泽离开后,张居正摸着自己的胡子。
满朝之中,唯有苏泽他是看不透的。
你说他阴私结党,他这样维护成子文,就连当年的严嵩都做不到。
严嵩的手下一旦出事,严嵩就会立刻切割,绝不会象苏泽这样维护党羽。
可你说他是出于私心,海瑞执掌的都察院,已经证明了成子文的清白。
莱济铁路的问题,确实是成子文操之过急,但是他也确实没有从中渔利,是纯粹出于公心的。原本张居正喊苏泽过来,是想要敲打一下他。
可没想到,苏泽如此的痛快,现场抛出了一份给户部加权的改革方案,增加了户部对其他衙门和地方事务的审批权监督权。
这么算来,自己竞然成了本次事件的最大赢家了。
张居正轻笑,这大概就是苏泽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他不会有什么派阀之见,做的事情都是他认为有利于朝廷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此事,高拱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