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来到了高拱的宅邸。
高拱的旧宅还是老样子,自从他担任首辅之后,宅子热闹了很多。
不少门生,都说当朝首辅的宅子竟然如此寒酸,都提出要帮助高拱修寨子,但是都被高拱拒绝。张四维走进高拱的宅邸,突然想起了苏泽的宅子。
苏泽的宅子是御赐的,本来是严嵩时期权臣赵文华的宅邸。
赵文华为了兴建这座宅邸,挪用了不少公帑。
隆庆皇帝不仅仅将这座宅子赐给苏泽,还命令工部出钱帮助苏泽修葺。
苏泽的妻子赵令娴也是个人物。
随着苏泽权势日增,赵令娴的聚会规模也在扩大。
张四维前些日子,还听自己的妻子抱怨,不能受邀参加苏府的聚会,还想要让张四维找苏泽说话,被张四维断然拒绝。
赵令娴原本的聚会,都是“苏党”女眷的聚会。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女眷随着丈夫交往,在一起聚会提升凝聚力,也是正常的事情。可随着苏泽一步步位高权重,更多人想要挤进赵令娴的圈子。
赵令娴顺势扩大了交际圈子,将原本小范围的聚会,变成了更大规模,更固定的聚会。
这其中,也不乏一些权势人物的家眷。
赵令娴八面玲胧,很是能讨得这些朝廷命妇的喜爱。
她年纪轻轻儿女双全,这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是有福气之人,这些命妇也愿意和赵令娴交往,沾沾她的“喜气”。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苏泽的权势。
赵令娴不愧是出自内江赵氏,她的聚会也不仅限于讨论家长里短,时下的新闻、投资理财、格物致知,凡是京师流行的话题,她都会讨论一下。
当然,这些朝廷命妇圈子,讨论这些不过只是谈资,赵令娴的聚会能大获欢迎,更大的原因是这是个婚介平台,赵令娴促成了好几桩婚事。
对于朝廷命妇来说,第一关心的是家里男人的官途,第二关心的就是子女的婚事了。
对于那些勋臣贵戚来说,后者甚至要比前者还重要,毕竟他们都已经与国同休了,如何让家族开枝散叶更重要。
因为苏泽的超然地位,他和朝廷各方势力都能联系上。
所以苏泽的妻子赵令娴,同样在京师的交际圈子里,有着超然的地位,可以游走于多个圈子之间。勋臣贵戚的圈子她能吃得开,定国公夫人、英国公夫人、成国公夫人,都和赵令娴关系亲密。五大国公,除了南京的魏国公府和云南的黔国公府外,都和赵令娴交往,这顶级的国公都对赵令娴青睐有加,普通勋臣更是巴结着赵令娴。
阁老这边,高拱自然不必说了,赵令娴经常代替苏泽来探望高拱的老妻。
赵贞吉那边是赵令娴的娘家。
李一元府上原本就和苏泽关系密切。
甚至连诸大绶,也因为诸大绶的妻子很喜欢沉一贯的妻子,赵令娴也因此结交。
阁老以下,和苏府结交的重臣家眷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军职体系中也是如此,因为苏泽是武监的教务长,赵令娴帮助武监生介绍了不少姻缘,比如当今最得皇帝宠爱的武监毕业生李如松,他的婚事就是苏泽家帮着介绍的。
最让张四维觉得愤怒的地方,是赵令娴还准备帮着张居正介绍婚事!
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还在茫茫大洋上继续经度之战,他早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张居正的妻子也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赵令娴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主动提出,等到张敬修归国之后,要帮助他张罗婚事。这种事,张居正竟然答应了!
加之苏泽昨日上书,要帮助户部扩权,张四维更确信,苏泽是个首鼠两端的家伙!他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两头下注!
张四维不知道,张居正答应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是给儿子找个书香门第结亲,以张居正的名望和家世是轻轻松松的。
但是如今张敬修放弃科举,投身于水师,那找一个书香门第的妻子,对他的事业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大明朝的军职,虽然经过苏泽的改革,但依然和文官不是一条路。
能够横跨文臣和勋臣武将的,只有苏泽一家。
所以张居正接受了苏府的帮助,答应等到张敬修从远航归来,就请赵令娴帮着张罗婚事。
今日是高拱的定期聚会。
参会的都是高拱的门生故吏。
这个聚会,苏泽从刚开始就没有参加过。
不仅仅苏泽自己不参加,他的几个同年,也都渐渐淡出了这个聚会。
当然,高拱并不介意这一点。
近些年来,因为高拱醉心于实学,聚会的主题,也逐渐从朝政,变成了实学。
这也让很多门生故吏逐渐退出。
原本这种聚会,就是一个派系内部凝聚共识,进行利益交换,商议打击政敌的会议。
但是高拱忙着推广学术,当上首辅之后反而收敛锋芒,就连和张居正之间的冲突都少了。
风浪大,机会也就越多。相反,朝局越是平静,就只能按部就班的升迁。
看着稀稀拉拉的人,张四维不由脑补,苏泽那豪华的府邸中,怕是高朋满座吧?
张四维也听说,“苏党”在旬休的时候有一个内核圈子的聚会,“苏党”那些谋算,估计都是聚会上讨论的吧?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聚会主题还是“实学”。
张四维硬着头皮听高拱讲完了学术,等到众人逐渐离开后,他才找上了高拱。
“师相。学生有要事容禀。”
高拱点头,领着张四维来到书房。
一进了书房,张四维就说道:
“师相!苏泽此人首鼠两端,不可不防!今日他助张居正扩户部之权,明日焉知不会以刀柄授人?”听到张四维这么说,高拱皱眉。
看到高拱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张四维还以为自己说动了高拱,连忙说道:
“苏泽其妻赵氏广结勋贵阁臣,从定国公府到张江陵家眷,无不来往。前日更插手张敬修婚事,夫唱妇随,赵氏如此,肯定是苏泽授意而为!”
“再者,莱济铁路本是他力主上马,如今捅出窟窿却转手将户部审核权送给张居正。这分明是拿朝廷权柄作献媚之礼!”
“那登莱巡抚成子文闯下如此的祸事,就因为苏泽的庇护得以免罚,这让朝廷公义何在!”“难道就因为那成子文是苏党吗!?”
张四维这次是冒了险的。
长久以来,几乎没人会在高拱面前提“苏党”二字。
原因无他,高拱自己就在默许这个“苏党”存在。
看苏泽是高拱的门生,高拱还是当朝首辅,他为高拱效力,自己另立苏党这件事,又有些破坏政治规矩。
况且苏泽也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大臣了,影子阁老可不是说说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默契。高拱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向张四维问道:
“这些话,是你听人说的,还是自己所想?”
张四维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决定给自己留馀地,于是说道:
“弟子也是听朝中议论。”
高拱说道:
“这件事为师知道了,但是这些话就不要再对外人说了。”
虽然没有得到高拱明确的回答,张四维还是暗中高兴,只要能离间师相和苏泽之间的关系,那自己这次就没白冒险。
“那弟子告退了。”
等到张四维离开后,高拱坐在桌案后,静坐良久,长叹一口气。
前几日的时候,吏部尚书杨思忠来内阁汇报吏部工作,和高拱有过一场密谈。
杨思忠向高拱说了张四维的事情。
识人不明,私心太重,衷于权术。
这些词从杨思忠口里说出来,可以说是分量十足。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道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在看人上堪称伯乐重生,就连高拱也自愧不如。这些评价,对于一名官员来说是极重了,更何况这是出自一位吏部尚书之口。
高拱还是劝说了杨思忠,他不相信自己一手提拔培养的弟子会是这样。
但是今天这场谈话,让高拱对张四维彻底失望。
给张居正的儿子介绍姻缘,苏府是堂堂正正做的,这是后宅女眷的事情,却被张四维当做证据来说。这手段就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官员会做出来的。
然后就是增加户部职权的事情,苏泽也堂堂正正上书,而给内阁六部扩权,本身就是本届内阁的共识。高拱和张居正是有嫌隙,但是在这件事上,内阁还是知道抱团,以大局为重的。
所以今天苏泽这份奏疏,内阁达成一致意见全票通过。
你张四维说苏泽帮助户部,那前段时间不是刚刚帮着吏部,搞了权知试用期的改革吗?
那时候怎么不说苏泽了?
高拱是经历过严嵩朝那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的。
在严嵩朝,站队超过了一切,就算是胡宗宪戚继光,也要先站队再做事。
做了事情如果站错队,功劳全部勾销,还会搭进去身家性命。
经历过那个残酷的时代,高拱是绝对不想要再回去的。
现在张四维是不问事实,先扣帽子,这和当年严嵩的爪牙有什么区别?
再想到杨思忠的评价,如果“识人不明”,那吏部的本职工作也做不好了。
前几日两次廷推通政使,文选司都没能拿出满意的人选,连内阁这关都过不了,这更是让高拱认同了杨思忠的说法。
可惜了。
高拱叹息了一声,张四维是苏泽出现之前,他亲手培养,最看重的弟子。
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
在心中将张四维打入另册,但是张四维现在的位置十分关键,必须要找机会慢慢将他边缘化。八月二十七日,苏泽又上两封奏疏。
一封是《请严定重大工程筹议审核事权疏》。
这份奏疏就是苏泽当日和张居正所谈的内容。
当日张居正和苏泽交谈后,两人就分别向内阁和中书门下五房说明了交谈的内容。
正是因为两人开诚布公,所以高拱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备苏泽。
张四维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苏泽是主动和张居正“交易”,来换取庇护成子文。
所以张四维的行为,在高拱看来,就是以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月第三份奏疏,是苏泽的请罪奏疏。
内容也很简单,成子文是苏泽举荐为登莱巡抚的,莱济铁路是成子文一意孤行推动的。
如果地方官员,都和成子文一样,为了政绩推动工程,变成烂摊子之后又伸手向朝廷要银元,那大明朝要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苏泽自请朝廷责罚,以儆效尤。
和苏泽一并上书的,还有登莱巡抚成子文。
成子文也在奏疏中检讨了自己的问题,总结了莱济铁路管理和施工上的问题,请求朝廷降罪处理。张四维在吏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苏泽会因为这件事请求自罚,成子文也上书请罪。
想到自己在高拱面前说的那番话,张四维更是尴尬。
对于苏泽这两份奏疏,隆庆皇帝也很快给了批复。
《请严定重大工程筹议审核事权疏》自然是通过,户部权力的问题,一向是大明的老大难问题。堂堂大明户部,收取的赋税钱粮,还不如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
大明朝对于地方财税管理之弱,也是历朝历代最弱的那一档,江南拖欠皇帝的金花银都追讨不上来,各地拖欠的朝廷赋税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苏泽一系列的改革提供的增量,加之产业发展的红利,朝廷几乎什么事情做不成。正好接着莱济铁路的事情,收权于户部,就可以为下一阶段的财政改革打基础了。
接下来是苏泽本月最后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隆庆皇帝并没有御批,而是交给了小胖钧。
小胖钧苦思半日,最后给了一个结果。
苏泽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改为“权知”,一年后由内阁考核再转正。
同样的,登莱巡抚成子文也改为“权知”,还由他主持莱济铁路的工程,一年后再由吏部考核转正事宜这份结果一出,朝野上下都称颂太子英明。
张四维更加傻眼,再想到自己攻击苏泽的话语,简直就和小丑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