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之期转瞬即至。
考场依旧设在顺天县学——毕竟是在神京府,天子脚下,府试也只是在名义上高了一级而已。
贾芸知晓自己上回勉强县试得了第七,又蒙考官赏识提坐堂号,这次万万不能再标新立异。
他打定主意,只写些四平八稳的文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四更天刚过贾芸便已起身,洗漱完毕后提上那盏早已备好的灯笼和考篮出了门。
县学旁的街上早已不是平日寂静光景。
但见车马辗辗,灯火荧荧,各色轿子、马车、驴车,当然还有更多如他一般徒步提篮的书生,将通往县学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马蹄声、车轴转动声混杂一处,好不热闹。
贾芸仗着年轻在车马人流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挤到县学那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衙役执灯维持秩序,呼喝声不绝于耳。
贾芸正要依序上前,一个面生的年轻衙役或许是见他衣着不算华贵,便想拿捏一下威风。
只见对方横着膀子拦住去路:“挤什么挤!后边排队去!懂不懂规矩!”
贾芸眉头微蹙正待开口,旁边一个经验老到的衙役眼尖,一把扯住那年轻同僚的袖子急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猴崽子!仔细认人!这位是本科县试高居第七的贾芸贾相公!你今日为难了他,来日人家做了老爷,回头仔细你的皮!”
那年轻衙役闻言,脸色“唰”地就变了。
满面堆笑之际,仿佛身子也矮了半截:“哎呦!是贾相公!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快里边请!快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让开道路。
贾芸心中暗叹这世态炎凉,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迈步跨入了考场大门。
院内灯火通明,已是人头攒动。
贾芸放眼望去,竟一时没看到汪伟、周翔宇等相熟的朋友,心下正自奇怪时却听得旁边有人招呼:
“贾兄!这边!”
“文蔚兄,你也来了!”
他循声望去,是几个面生的学子。
他略一思忖才想起,是那日在酒楼目睹他出手救下杨嗣昌的几位。
贾芸只好忙拱手一一还礼,寒喧了几句。
待他目光扫向队伍末尾,这才看见了汪伟和周翔宇。
他们排在后面,也正翘首查找他。三人隔空望见,眼中都露出笑意,互相微微点头致意。
接下来便是严苛的搜检。
果然,不少心存侥幸者被查了出来。
有个头发都已花白的老童生,被从鞋底翻出几张写满细字的油纸,顿时瘫软在地,声泪俱下地哀求:“大人!行行好!我就差这一回了啊!考了一辈子……”
声音凄楚之际令人心酸,却还是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又有个半大孩子,吓得脸色惨白,从挽得紧紧的发髻里竟抖落出好些个卷得极细的纸条。
贾芸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因他是县试第七,被特意引至内堂就坐。
这里是专为前十名准备的考位,环境比外面大堂清静许多。他
抬头望去,只见主考官徐县令正端坐堂上,目光扫视全场,恰好与他对上。
徐县令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贾芸不明其中深意,但不敢怠慢,连忙躬敬地垂首回了一礼。
等试卷与考题发下来,贾芸凝神细看,心中顿时一阵狂喜——这题目竟真的与他们三人往日在一起反复揣摩、议论过的策论方向极其相似!
许多观点、典故都是他们切磋过的。
当下他文思如泉涌,胸中块垒尽去,下笔如有神助。
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不到晌午时分,贾芸便已洋洋洒洒,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答写完毕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交了卷迈出那考场大门,阳光刺得他恍如隔世。
而汪伟和周翔宇早已等在门外,一见了他便围了上来。
“如何?”汪伟性子急,抓着贾芸的骼膊就问。
周翔宇也是一脸期待:“看芸哥儿这气色,想必是极顺的!”
贾芸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舒心笑容:“真真是托了两位兄长的福!这题目,竟与我们当日议论的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平日与二位切磋,断不能如此顺手!”
三人都欢喜不尽,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约个日子,必要我做东,咱们好好聚上一聚,不醉不归!”贾芸笑道。
说定之后,众人散去,他便登上了早已雇好等侯的马车。
车夫扬鞭一声吆喝,马车骨碌碌向着神京城内而去。
贾芸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至关重要的府试,总算是顺顺利利地考完了。
待贾芸回到西廊下时,但间晴雯正拿着扫帚在院里洒扫。
晴雯见他回来,立即丢了扫帚迎上来,一双明眸在他脸上细细打量:“芸二爷回来了!考得如何?瞧你这神色,莫不是……”
卜氏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此时也是紧张地问:“芸儿,考得怎样?”
贾芸苦笑一下,接过晴雯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方道:“题目有些刁钻,尽了力了,中与不中,实在难说。只怕是……有点悬。”
他这厮又开始故意吓唬人了——明明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卜氏心慌着忙道:“悬什么!我儿这般用功,定是能中的!便是不中也没什么,咱们再苦读三年!”
晴雯却心直口快,柳眉一挑娇嗔道:“二爷也别妄自菲薄!您日夜苦读,我们都瞧在眼里。若这般都中不了,那才是没天理呢!”
她说完后,忽又想起什么,继续问道:“对了,若是万一中了,那报喜的官差来了,咱们给多少赏钱才合适?总不能失了礼数,叫人笑话咱们贾府小气。”
贾芸沉吟道:“按惯例,似这等喜报,每人给个一百文总是要的。”
“一百文?”晴雯嗓子顿时都拔高了许多,“我的二爷!您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百文够咱们买多少米面了?依我看,五十文顶天了!再多,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说话间叉起腰来,一副“休想多掏一个子儿”的架势。
贾芸见她那泼辣模样,不禁失笑:“好,好,都听我们晴雯姑娘的。五十文就五十文。只是眼下还不一定中呢,你说这些,岂非太早?”
“呸呸呸!童言无忌!”晴雯顾不得羞红的脸蛋还是连啐几口,“二爷快敲敲木头!这等吉利话岂是乱说的!”
三人正说笑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竟是贾母房里的鸳鸯带着两个小丫头来了。
琥珀笑吟吟地道:“芸二爷回来了?老太太惦记着,打发我来问问,二爷今科府试考得可还顺手?老太太说了,二爷是咱们贾家的子弟,若需打点什么的,尽管开口。”
贾芸忙躬身道:“劳老祖宗挂心,请鸳鸯姐姐回禀,贾芸已尽力,结果如何,但凭天意。”
鸳鸯刚走不久,王熙凤院里的丰儿也来了,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代表琏二奶奶表示关切。紧接着的,竟是贾赦房里的一个管事,名叫李贵的也来探问。
那李贵眼神闪铄,传达完贾赦“勉励”之语后,却对晴雯笑道:“晴雯姑娘,我们大老爷那儿新得了几匹上用的好缎子,想着芸二爷若中了,总得有身体面衣裳见人,吩咐请姑娘过去量量尺寸,顺便拿回来。”
晴雯虽爽利,却也知那大老爷贾赦名声不好。
她闻言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贾芸已抢先一步,将晴雯挡在身后,对李贵正色道:“多谢大老爷美意!只是功名未定,不敢先受如此重礼。且晴雯是我母亲跟前得力的人,眼下家中事务繁杂,离她不得。待放榜后,若侥幸得中,再亲自过府叩谢大老爷不迟。”
李贵碰了个软钉子,面色有些不豫,但也不好强求,只得悻悻离去。
待人走后,晴雯才拍着胸口后怕道:“我的娘哎,亏得二爷拦住了!那大老爷……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卜氏也忧心忡忡:“芸儿,你这般推拒,不会得罪了大老爷吧?”
贾芸冷哼一声:“得罪便得罪了。咱们虽穷,却也不能任由人摆布。况且,他那点心思,谁人不知?日后那边若再有人来叫你去,一概推了,就说是我说的。”
贾赦这货色,我如何不知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