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这是府试发案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西廊下的那小院便已收拾干净。
四月的初春已不算冷了,但见贾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正不疾不徐地将院角那堆柴火重新码放齐整,动作沉稳之馀不见丝毫慌乱。
卜氏手里虽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桌面。
但她那眼神总忍不住一次次朝那紧闭的院门外飘去,一颗心七上八下似的悬在了嗓子眼。
贾芸码好最后一捆柴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才直起身来。
少年的神色看似如常,只是那紧抿的薄薄唇角,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他压在心底的紧张
晴雯在一旁悄悄瞧着贾芸,心下也不点破,只默默地将一碗温茶递到他手边。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荣禧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这里济济一堂,贾母政身着绛色五福捧寿纹样缎裙,端坐紫檀木榻上,鸳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
底下两溜椅子上,坐满了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并合家的女眷小辈,就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赵姨娘也挨着边儿站着。
原是贾母昨夜发了话,让众人今早都聚在此处,一同等侯芸哥儿高中的消息。
堂内静悄悄的,只闻得西洋金自鸣钟“滴答滴答”的轻响,更显得等待的时辰格外难熬。
不等贾母县开口,那贾赦便按捺不住,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就抢先阴阳怪气起来。
“母亲,不是儿子存心泼冷水,扫大家的兴。只是这府试,可比县试难上十倍不止!神京城下两县的尖子,那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芸哥儿县试能过,已是侥幸——外头谁不知他那文章,不过是靠些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言论,才勉强入了考官的眼?这回碰上真章,可未必再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贾赦心下正自窝火,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原想着贾芸巴结上了信王,自己正好借这阵东风攀附上去。
谁知这段时日,信王府那边再无下文,仿佛忘了贾芸这号人似得。这倒是让他热脸贴了冷屁股,白白赔进去不少心思和银钱。
况且又加之昨日,贾赦命心腹李贵前让晴雯来宅子里拿物件,竟被贾芸一口回绝,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怎的?一个丫鬟你也舍不得?
这新仇旧怨叠在一起,贾赦此刻是真心见不得贾芸半点好。
邢夫人惯会看丈夫脸色,连忙在一旁帮腔。
她拿着手帕子掩口轻声道:“老爷说的是正理。听说这回府试的考生里头,还有好几位是书香世家的嫡派子孙,那根基深厚的呢。芸哥儿终究年纪轻,底子薄,便是不中,也是常情,咱们府里也不能尽指着他……”
“混帐行子!”贾母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嵌螺钿小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乱响。
“你们两口子存的是什么心?一大早就在这里念丧经!见不得自家侄孙半点好?自己房里养出来的,连个童生的影儿都摸不着,倒有脸在这里嚼蛆!打量着我是老糊涂了,听不出你们那点龌龊心思?”
夫妻俩被老太太这般动真火的一顿乱骂,眉眼间的精神头也是耷拉了下去。
王熙凤见贾母动了真怒,忙堆起笑意,扭着柳枝般的腰肢上前打圆场,那声音真真是又脆又亮。
“哎哟哟,老祖宗快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要我说啊,大老爷和太太也是谨慎惯了,难免多想一层。可我冷眼瞧着,芸哥儿这孩子,真是个有造化有后福的。虽说年纪轻些,可那日我瞧他来回话,说话行事,稳稳重重的,倒比些活了几十岁的大人还强呢!这回府试,必定能高中,给咱们贾家长脸添彩呢!”
凤姐儿嘴上这般奉承贾母,又似在宽慰众人,心里却不由得想起那日贾芸误闯厢房,将自己白花花身子给看了去的场景。
她一念至此牙根不免有些发痒,暗骂一句“登徒子”。
但转念一想,贾芸若真中了秀才,便是有了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他也算半个自己人,倒是以后有用处的。
自己如今管着家用,可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将来未必没有仰仗他的地方,因此她这面上的功夫自然要做足,心里的恼怒且先按下。
这话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纨耳中,却另是一番滋味。
她暗暗蹙眉下只当是凤姐又拿捏住了贾芸什么天大的把柄,逼得这半大孩子不得不依附于她,行那不清不楚之事。
想着贾芸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要受这等挟制,心下不由一阵叹息,看向凤姐儿眸子里便带了几分提防。
自己兰儿决计不能与她交往过密,李纨心想。
众人正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回话:“老太太,北静王府、镇国公府、理国公府,还有好几家相与的府邸,都打发人送贺仪来了,说是恭贺咱们府上芸哥儿高中之喜。”
贾母闻言,脸上怒色稍缓,转为诧异:“这才什么时候,发案的锣声还没听见影子呢,谁这般嘴快,就把消息透出去了?”
王夫人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道:“老太太,是媳妇想着,芸儿若是中了,临时再预备各处答谢、安排酒席,怕忙乱中有所疏忽,失了礼数。因此就先给几家平日相厚、往来频繁的府里透了点风,也是盼着芸儿能中的意思。”
谁知贾母听了,当即脸色一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哼道:“你倒是考虑得周全!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弄得满城风雨!若是……哼,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
这分明就是捧杀!
若是贾芸高中,那是她得体处置,若是不中那脸可就丢大了。
王夫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却是不恼,依旧挂着惯常的假笑。
等待的辰光在檀香袅袅中愈发显得漫长。
几个机灵的小厮早就奉命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每每远处传来一声锣响,便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可众人的那颗心提起又落下,却总不见报子进门。
宝玉等得无聊,又见贾政面色沉肃不敢放肆,便悄悄蹭到黛玉身边。
却见黛玉正和探春挨着头,低声说着私密话儿。
“林姐姐就会胡说,”探春拿着手帕子抿嘴笑道,“你何时又学会了算命打卦的本事?我竟不知。”
黛玉纤纤玉指轻轻点着身旁的茶几面,一双似嗔非嗔的含情目瞥了探春一眼。
“你这丫头,偏不信我。你且耐心等着,芸哥儿今次必中的。若是我猜对了,三妹妹,你把上次小先生给你的那块香皂给我,如何?”
探春伸手便去捏她雪白粉腻的腮,笑骂道:“偏你眼尖心巧!先前小先生问你要不要,你偏不要。后头还不是给了个更别致的?怎的我这个你也想拿去?如今倒又稀罕起来了?”
黛玉边躲边笑,眼波流转,似春水般漾开:“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些时日我用了,竟比寻常铺子里买的清香澄净许多,带着点花香,又不腻人。听说你那块当宝贝似的不舍得用,我自然要来问问的。”
宝玉见黛玉笑得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灵气逼人,端的是美艳无双,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袭人在旁见他这般光景,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瓶子一般酸涩难言,可面上却强撑着温婉的笑意。
贾政偶然瞥见宝玉这副魂不守舍的痴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碍着贾母和众人在场不好立刻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宝玉一眼。
忽听得外面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鼓噪,夹杂着清脆的锣响和纷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来了!来了!这次真来了!报喜的爷们到门口了!”
满屋子的人“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
只见几个头戴红缨帽的报录人,满面红光的手里捧着大红烫金的喜报,一路高喊着闯进院门,直奔荣禧堂而来。
到了阶前后他们齐刷刷跪下,高声唱喏道:“捷报!贵府老爷贾芸,蒙顺天县令徐大人主考,取中为天佑六年顺天府试第九名秀才!恭喜老爷,贺喜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