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大夫诊治后,贾珍才悠悠苏醒。他虽头部受创,但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
“哎哟……疼煞我也!”贾珍呻吟着欲要抬手触摸伤处,却牵动了周身酸痛的筋骨,更是疼的他龇牙咧嘴。
此刻的他躺在锦褥之中,脸色蜡黄里透着一股子铁青。
一双因纵欲而略显浮肿的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当贾珍回忆起昨夜不堪的一幕时怒火中烧——虽然当时光线昏暗,瞧不清楚面容,但那惊鸿一瞥的身形和感觉,倒是让他心中猛地跳出一个名字:贾芸!
到底是不是他?
只是无凭无据,贾珍也不敢十分确定,毕竟人家现在是个秀才,也算功名在身。
但这并不防碍贾珍将这滔天的恨意,大半先行倾泻在贾芸身上。
“小畜生……若真是你,我定要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贾珍心中发着狠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然而,此事关乎他与秦可卿那点见不得光的丑闻,贾珍投鼠忌器之下只能将这口恶气暂时压在心底。
他正自恼恨间,忽有心腹小厮悄悄来回:“大爷,蓉大奶奶……她、她天没亮就带着瑞珠、宝珠两个丫头,坐车往玄真观去了,说是……说是得了吕祖托梦,要去为敬老爷祈福静修,需住上一段时日。”
“什么?!玄真观?祈福?”贾珍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过来,这是秦可卿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费尽心机,眼看就要得手的美人儿,竟就这么从他眼皮子底下飞了!
这无疑是坐实了昨夜之事绝非寻常贼人,定是有人插手相救!而秦氏这一走,他再想近身,更是难上加难!
“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贾珍气得几乎要吐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好不容易才将这口血给压下去,只觉得心肝脾肺肾无处不疼,无处不恨。
他狰狞着脸,低吼道:“去!把秦氏院子里今日当值的扫地丫头给我悄悄叫来!老子要亲自问话!”
不多时,一个平日里在内院伺候的名唤小鹊的丫鬟,战战兢兢地被领了进来。
她一见贾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贾珍强压着怒火屏退左右,阴恻恻地问道:“我问你,你们奶奶昨夜,当真说是吕祖托梦,才去的玄真观?”
小鹊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回、回大爷的话……奶奶……奶奶是这么吩咐的……”
“放你娘的屁!”贾珍猛地一拍床沿,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说实话!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外人进去?是不是……是不是西府的芸哥儿?!”
小鹊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直流之下只是磕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
贾珍俯下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逼视着她:“小贱人,再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子立刻发卖了你,让你一家子都去矿上做苦力,死无葬身之地!”
小鹊终究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丫头,被他这一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李苛哭喊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奶奶……奶奶临走前,我偷听到她悄悄吩咐了瑞珠姐姐,说……说以后若府里有急事难决,可……可去寻西府的芸二爷拿个主意……”
“贾芸——!!果然是你这小畜生!!!”这一声如同惊雷,彻底坐实了贾珍心中的猜疑。
他猛地松开小鹊,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回床上。
所有的疑点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了那个他素来轻视的旁支子弟。
“好……好你个贾芸!坏我好事,伤我身躯,还敢撺掇那贱人离府!此仇不共戴天!我贾珍若不叫你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誓不为人!”
而与此同时,西府小院中的贾芸,亦是心绪不宁。
他深知贾珍醒来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虽救下了秦可卿,却也彻底得罪了这宁国府的霸王。
虽说贾珍不见得看得清自己的脸,但世事无常,还是得小心行事为妙。
贾芸若是留在府中,无异于置身虎口。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况且他如今已有了秀才功名,独立出去倒也合情合理。
于是贾芸当机立断,决定以“准备乡试,需寻一绝对清净之地闭门苦读”为由,向贾母、贾政请示。
然而,贾芸的请求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在贾母处,他刚委婉提出想法,贾母便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开始絮叨。
老太太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看似慈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芸哥儿,你的上进心,我心里知道,也欢喜。只是,咱们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最重规矩体统。哪有年轻的哥儿独自搬出去住的道理?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家刻薄,或是哥儿不知礼!府里难道还缺你一间清净书房?你如今是秀才老爷,更要注重身份,岂能如同那些寒门学子一般,在外抛头露面,惹人闲话?安心在府里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你琏二嫂子说去。”
话语绵里藏针,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已将贾芸的出路彻底堵死。
贾母执掌贾府多年,何等精明?
她未必清楚昨夜宁国府的具体是非,但贾珍莫名“遇袭”,秦可卿突然“入观”,贾芸紧接着就要“搬出”,这几件事串联起来,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深知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更看重的是对族中子弟的“掌控”。
贾芸近来的表现——诗才惊世、救人扬名、结交信王与李守中——无不显示出他强烈的自主性和难以驾驭的潜力。
这让她隐隐感到不安,一个不受控制的“人才”,对家族而言,未必是福,甚至可能是祸端。
她必须在他翅膀彻底硬起来之前,让他明白,谁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宰,离了贾府这棵大树,他什么也不是。
贾政那边,倒是从学业角度考虑,觉得贾芸所言有理,闭门苦读确是正理。
但听闻贾母已驳回,他素来讲究孝道,恪守礼法之下便也不再坚持,只捻须勉励道:“既然老太太疼你,有此考量,你便安心在府中用功便是。读书之道,首重心性。心静则处处是净土,何必执着于外物环境?《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你当好生体悟。”
贾芸出府受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府内传开,各人反应各异。
荣禧堂内的那佛口蛇心王夫人手中佛珠拨动得飞快,面上依旧是那副菩萨般的淡然,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哼,想走?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急着躲出去吧?老太太英明,岂能让你这不安分的东西脱离了掌控?留在府里才好……”
王夫人巴不得贾芸留在府中,方便她“观察”甚至“拿捏”,毕竟宝玉才是她的心头肉。
贾芸风头越盛,她心中越是不自在。
邢夫人则是对着前来请安的王熙凤酸言酸语:“瞧瞧,这才中了秀才几天,就想分家另过了?翅膀还没硬呢!老太太拦得对!就得让他知道,离了贾府,他什么都不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熙凤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同老太太想的一致。她虽不知昨夜具体,但几件事串联起来,由不得她不多想。
王熙凤心中暗骂贾芸真是个惹事精,竟敢去捅贾珍那个马蜂窝,面上却对邢夫人笑道:“大太太说的是,芸哥儿年轻,想得不周全。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体统最是要紧。留在府里,有老太太、太太们看着,时时提点着,才是正理。”
她乐得见贾芸被束缚住手脚,毕竟,这孩子心野,若是出去了脱离了掌控,倒不是什么好事。
而探春闻讯后在屋子里蹙眉对侍书道:“芸哥哥必是有他的道理。府里虽好,但人多口杂,是非不断,难免分心。只可惜……”
她自然是为芸哥儿说话的时候,一颗心恨不得栓人身上似的。
凭探春的聪慧敏锐,已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与那无形的桎梏,自然是为贾芸的处境感到担忧,可她却也无力改变。
黛玉正对着窗外修竹抚琴,听闻此事后琴音微微一滞。
她抬起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幽幽叹道:“笼中雀鸟,欲飞不得,其鸣也哀。”
语气中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清冷与感慨。林妹妹总是多愁善感,却不知又令他想到了什么。
而宝钗正在和薛姨妈说话,闻听后,则是娴静地宽慰道:“老太太考量周全,皆是出于爱护之心。芸哥儿是明白人,定能体谅长辈苦心,在府中一样能读出书来。”
尽管上次生辰,贾芸送了她一副麻将,让其愈发风光了一阵子。
但她从来处事圆融,不愿轻易表态,言语间滴水不漏。
而李纨听闻贾芸想出府未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对昨晚假山后的轻薄之事,已对贾芸厌恶恐惧至极,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贾芸若留在府中,时常来教导贾兰的话对其也是颇有裨益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头上还缠着醒目纱布的贾珍,在两个心腹小厮的搀扶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荣禧堂。
这厮怎么不按套路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