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眼见气氛不对,忙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打圆场:“老祖宗息怒,芸哥儿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或许……”
她话未说完,就被贾母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厉声呵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管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凤姐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下,心中暗骂:“老糊涂!只顾着你那点权衡,是非曲直都不管了!”
王夫人不嫌事大,此时适时地添上一把柴。
她垂着眼睑,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声音淡淡的:“媳妇也觉得,无论内情如何曲折,芸哥儿的脾气也着实乖张了一些。年轻轻的,就这般不知轻重。这性子若不管教,日后只怕更难约束。万一在外头惹出什么祸事,牵连了宝玉和府里姑娘们的名声,那才是……”
王夫人话未说尽,却将真相引到了脾气的说辞之上。更其心可诛的是,她最后还将话题引向了“约束”和“牵连宝玉”,她自以为正正戳中了贾母心中命根子宝玉。
可殊不知,老太太心里此刻权衡的,早已不是单纯的谁对谁错。
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贾芸,将堂内这一切的话语机锋,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看着贾母那毫不掩饰的偏袒与打压,看着贾赦、贾政那无力苍白的劝解,看着王熙凤的碰壁,听着王夫人那阴柔险恶的挑拨……
一个此冰冷的念头,骤然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雾!
他忽然全明白了!醍醐灌顶之下真真是遍体生寒!
为什么贾芸之前想搬出去专心备考,贾母会以那般“慈爱”却不容置疑的口吻拒绝?
说什么“年纪小,无人照料”,“府里难道短了你吃穿用度”?
不是真的关心他年纪小、无人照料,而是怕贾芸一旦独立出去,有了自己的宅院、自己的交际圈子,便如同鱼儿入了海再难掌控!
他贾芸是贾家目前同辈子弟中最有希望科举晋身的,是一颗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棋子,岂能让他轻易脱离棋盘不受掣肘?
为什么当初会让他一个旁支子弟,去教府里金尊玉贵的姑娘们读书写字?
真的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吗?恐怕更深层的用意,是存了让他与某位姑娘日久生情,最终招婿入府。
然后将他的、他的前程,彻底绑在贾家这艘日渐沉沦的巨舰上的心思!
让贾芸娶一个贾府小姐,既是施恩,也是栓住他贾芸的最牢靠的枷锁!将他变成贾府名副其实的“自己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控制!
想通了这些关窍,贾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但他却无可奈何!
因为在这以忠孝为立国根基的大汉朝,家族便是个人头顶唯一的天。
老太太的话,便是贾府违拗不得的金科玉律。而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子弟,前程性命更是全系于家族之手。
族中但凡传出半点他不孝不悌、狂悖无礼的风声,那便能彻底斩断他的仕途上,并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到那时,莫说功名,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就在贾芸心寒且贾珍暗自得意之际,端坐榻上的贾母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没有看贾珍,也没有看贾芸,话语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公允缓缓道:“都闹够了吧?”
老祖宗先定下基调,表示这场争吵该结束了。
“珍哥儿,”她转向贾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你头上的伤,自然是真。但那时天色已晚,或许……或许是你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可卿素来名声好,芸哥儿又得进学,怎么可能是他俩?况且近来京中不是传闻有一对飞檐走壁的‘鸳鸯大盗’专在高门大户中作案吗?说不定正是那等贼子惊了你,你慌乱之中看错了人影,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一静!
贾珍愣住了,随即想张嘴反驳,却被贾母一个眼神制止。
这分明是要将“贾芸私通秦可卿并殴打贾珍”这个内核冲突,模糊成“贾珍可能看错,打人的或是外来盗匪”!
这是要给贾珍一个台阶,也是要将这桩丑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随即,贾母目光转向依旧跪地不起的贾芸,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芸哥儿!即便珍大爷有可能看错,你身为小辈,听到长辈误解,就该好好分说,岂能那般疾言厉色咄咄逼人?甚至口出狂言,以死相胁,还要去告御状?!你这般态度,将长辈置于何地?将家族颜面置于何地?!这岂是读书明理之人该有的行径?!”
老太看着贾芸那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那点因失控而起的怒火再次升腾,必须要打压下去!
她需要维持最终的权威,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她“和稀泥”,最终的惩戒权依然在她手里!
“无论如何,你顶撞尊长,言语无状,便是大错特错!家风不可坏,规矩不能废!”贾母的声音带着冷硬的决断,“今日若不惩戒于你,日后人人都学你这般,这府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来人!将芸哥儿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让他好好记住,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三十大板?!”
这话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在为贾母“和稀泥”而暗自松了口气的众人,此刻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就连提出要“管教”的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三十板子,对于一个少年郎而言几乎是能要了半条命的数目!
老太太这哪里是和稀泥,分明是各打五十大板,而且对贾芸这边下手更重!
“好!好一个家教!好一个规矩!既然老祖宗认定孙儿有罪,不听辩解,不问青红皂白。那这板子,孙儿领了!”
贾芸见状话锋一转,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挑衅:“但这三十板子打完之后,孙儿立刻就去宗人府!将今日荣庆堂上,有人如何污蔑族侄儿媳,一五一十的全部告上去!
我也要让天家看看,这钟鸣鼎食的贾府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看看这‘诗书翰墨之族’的牌匾,还挂不挂得住!也让宫里的娘娘,听听她娘家的‘好名声’!”
宗人府!
贾府虽非宗室,但作为世袭罔替的公侯之家,亦在宗人府监察之列!
贾芸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捅到天上去!他不仅要将贾珍的丑事抖出来,还要将贾母偏私一面暴露在皇家面前!甚至不惜牵连宫里的元春!
贾母的脸色瞬间变得全无血色!
她握着佛珠的手剧烈地颤斗起来,那串上好的蜜蜡佛珠“啪”地一声掉落在榻上。
她万万没想到,贾芸竟如此决绝,如此狠厉!
这已不是年少气盛,这是要同归于尽!一旦闹到宗人府,贾珍的前程爵位完了,贾家的脸面也彻底丢尽了!
她这个超品诰命夫人的老脸往哪儿搁?宫里的元春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和斥责?那才是动摇贾府根基的灭顶之灾!
老祖宗原本是想打压贾芸,让他屈服,让他知道在这府里谁才是天。
可如今,贾芸这不顾一切的反击,反而将她逼到了骑虎难下的绝境!
打,还是不打?
打了,贾芸真去宗人府,后果不堪设想!
不打,她堂堂贾府老祖宗刚刚出口的话,威严何在?
岂不是成了放屁?以后还如何弹压众人?
荣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贾芸这石破天惊的话语震住了。
贾珍亦是彻底慌了神,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想以身份逼迫老祖宗偏袒,只想着关起门来用家法整治贾芸,可真没想把事情闹到皇家去!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更是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疯狗!
贾芸虽是跪在地上,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赌贾母不敢拿整个贾家的声誉、爵位和宫里的元春来冒险!
然而,贾母终究是掌贾府数十年的老封君。
“放肆!”
贾母猛地一拍榻上的矮几,声震的堂下的众人一阵心惊。
他们何曾见过老祖宗如何动怒?
“反了!反了!你这孽障!长辈面前,也敢如此咆哮顶撞,还敢口出狂言,威胁家族,还要攀扯宫里的娘娘?你是真要给我贾家招来灭门之祸吗?!看来不管教管教你,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为何物了!”
贾母直接将一顶“攀扯娘娘、威胁家族”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无论缘由如何,你忤逆犯上,已成事实!来人!给我将这不知尊卑、忤逆不孝的东西,立刻拖到院子里重打三十大板!狠狠地打!让他好好清醒清醒,什么叫家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