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跪在原地,听着贾母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判决,再看着周围人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或恐惧的眼神。
他亦是不再愤怒,只是觉得悲哀和荒谬。
这贾府中哪里是诗礼传家,分明就是魑魅魍魉!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倏然响起:“外……外祖母……且慢……”
众人望去,却见林黛玉由紫鹃扶着不知何时已来到堂外。
她面色苍白,眼含清泪,娇怯怯地立在门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林妹妹快步走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朝着贾母盈盈拜倒。
“外祖母息怒!万请息怒!芸哥儿……芸哥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也……也求外祖母看在他是初犯,又……又还要备考秋闱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吧……三十板子……若是打实了,只怕……只怕半条命都没了,如何还能进考场?若是眈误了前程,岂不可惜?求外祖母……好歹怜他年幼,减些数目……哪怕……哪怕只减十板子也好……”
她说话间已是泪光点点,那副弱不禁风又情真意切的模样,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动容。
荣禧堂内的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料到这林家妹妹居然会为贾芸出头
莫非
贾母总觉着对不住女儿,因此素日最疼黛玉,将其视若掌上明珠。
此时见她不顾病体,如此哀切求情,心先软了三分。又听得“秋闱前程”四字,也觉得三十板子若是真打实了,恐怕确实要出人命。
更何况万一眈误了科举,于贾府名声也无益,更坐实了打压族中上进子弟的恶名。
贾母沉吟片刻,看着黛玉泪眼婆娑的小脸,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起来罢。看在你面上……便,便打十板子吧。芸哥儿,望你记住此次教训,日后安分守己,用心读书,再不可如此莽撞忤逆!”
很快,执行家法的仆役便拿着水火棍来了。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与贾芸素有旧怨的贾芹!
原来贾芹自上次因诬陷贾芸反被责罚后,一直怀恨在心,今日好不容易得了这个能公报私仇的差事,不由得心中狂喜。
他瞥了一眼被按在长凳上的贾芸,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芸哥儿,”贾芹假意拱了拱手,声音里透着虚伪的躬敬与掩饰不住的得意,“对不住了,老祖宗的吩咐,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您多海函!”
说着,他接过一旁小厮递来的水火棍,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贾芹暗暗运足了力气,心中发狠道:“贾芸啊贾芸,你也有今天!看老子不打断你的骨头,报了当日之仇!”
“啪!”
第一记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落下,重重砸在贾芸的臀腿之间。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贾芸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只从齿缝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板子落下的力道,远比他预想的要阴狠沉重!
贾芹这厮,果然是公报私仇,下了黑手!
“二!”贾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计数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三!”
“四!”……
贾芹每打一板,都暗中运足了腰背之力,那水火棍专挑肉厚却痛感最烈之处下手。这厮恨不得将这十板子打出三十板子的伤势,以泄心头之恨。
贾芸死死趴在冰冷的刑凳上,臀腿处已是皮开肉绽。
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抗住,除了最初那声闷哼外,再未发出半点求饶或痛呼。这十板子,彻底打散了他对贾府最后一丝幻想与侥幸。
贾芸终于明白,在这看似花团锦簇且诗礼簪缨的高门大宅之中,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权势作为依仗之前。
所谓的才华、骨气、甚至清白,是何等脆弱,何等不堪一击!
贾珍可以仅凭一番漏洞百出的谎言就几乎置他于死地。而贾母呢,可以为了所谓的“家族平衡”和“掌控力”而毫不尤豫地牺牲他的清白与尊严。
就连贾芹这等卑劣小人,都可以借着执行家法的机会将他往死里打……而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子弟,在他们眼中,与那随意践踏的草芥又有何异?
即便是考中了秀才,在这公侯之府、勋贵之家的绝对权势面前,依然轻如鸿毛!
贾芸也彻底看清了贾母那深不见底的心思。
那平日里看似慈祥和睦、含饴弄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务必要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心!
然而,此刻的贾芸后背臀部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损的衣衫,滴滴答答地落在荣禧堂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贾母眼见真打出了这般严重的伤势,心中亦是一惊后涌起一丝悔意。
她本意是打压,是立威,并非真要废了贾芸这棵好苗子,毕竟他还有科举晋身的大用。
贾母立刻迁怒于行刑的贾芹和仆役,声色俱厉地怒喝道:“住手!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一群没轻没重的混帐东西!还不快把芸哥儿扶起来!”
贾政、贾赦此刻也赶紧上前做好人。
贾政一脸痛心疾首,俯身欲扶贾芸:“芸哥儿,你……你受苦了!快,快喊大夫!用最好的药!”
贾赦也假惺惺地附和:“是啊是啊,都是一家子骨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在几个平日还算交好的小厮搀扶下,贾芸颤巍巍地站起身。但他硬是撑着对着堂上端坐的贾母微微躬身:“谢……老祖宗教训。孙儿……知错了。”
看着他这般狼狈却强撑礼数的模样,贾母也是叹息着挥了挥手,淡淡道:“知道错了便好,扶他回去,好生将养着。”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丹凤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凛然。
林黛玉远远望着他始终不肯弯下的背影,眼中清泪霎时涌出,忙用鲛绡帕子死死掩住口鼻,生怕泄出一丝呜咽。
正当荣庆堂内气氛因行刑完毕而略显诡异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未经通传便径直闯入了这压抑的厅堂!
来人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正是那多年不理俗务、在城外玄真观中修仙悟道的贾敬!
贾敬一进门,根本无视在座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女眷,也懒得理会贾赦、贾政,直接便锁定了一旁正暗自得意的贾珍!
他二话不说抄起手中那柄拂尘,没头没脑地就朝着贾珍劈头盖脸打去,边打边骂之下震得梁上灰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孽障!不成器的东西!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满口胡吣,冤枉好人!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秦氏那般好的孩子,在观中为你这混帐祈福消灾!她那等冰清玉洁之人,你竟敢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污蔑她的清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还是被那起子狐朋狗友灌了迷魂汤?!”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帐行子!整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还不够,如今竟学会构陷族侄、污蔑儿媳了!看我不打死你,为贾家清理门户!”
贾珍天不怕地不怕,在府里作威作福,唯独怕他这个性子古怪的老爹。
见那拂尘带着风声劈头盖脸打来,吓得贾珍“嗷”一嗓子。
他也顾不得什么族长威仪了,直接抱头鼠窜连连讨饶:“爹!爹!别打了!儿子知错了!儿子……儿子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
贾珍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与方才颠倒黑白时的“悲愤”判若两人,看得众人心下更是鄙夷。
贾敬虽年纪比贾母小了一辈,但他是方外之人,早已将世俗礼法视为桎梏,哪里还会管什么辈分场合?
他指着躲到贾母身后寻求庇护的贾珍,对脸色极其难看的贾母厉声道。
“婶婶!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还看不穿这孽障的鬼话连篇?!秦氏三天前到的玄真观,我用望气之术探过,她周身气息纯净无瑕,毫无半分孽缘浊气缠绕!若她与芸哥儿真有私情,身上岂能无半点因果业力显现?我这点微末道行难道还看不出来?!若真有,我早就将她逐出观去,岂容她在三清座前沾污道场?!这分明是这孽障自己行了龌龊事,被芸哥儿撞破阻止,他恼羞成怒,这才反咬一口,欲置人于死地!”
贾敬这番毫不留情面的斥责,狠狠扇在贾珍的脸上!
在这个笃信鬼神、敬畏天道的时代,一个修仙之人的“望气”之言。
其分量,远比寻常人的辩白要重得多!
这几乎是从“天道”层面,为秦可卿和贾芸洗清了冤屈!
贾敬倒不是胡诌,亦或是偏袒贾芸。
一个能拥有龙虎山张国祥真人亲自抄录且加持过的《道德经》之人,如何会是奸佞小人呢?
而此时的贾芸也是一脸懵逼,这贾敬怎么来的如此之快,怕不是真的御剑飞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