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丫鬟们连滚带爬地退下,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对着陪房周瑞家的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老太太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探春养在我名下,那便算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不问过我这个嫡母,反倒去跟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商量?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我的脸吗?!”
王夫人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以往的函养都进了狗肚子里,就连惯常平淡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太太这是看我不顺眼啊!前些日子就当众给我没脸,今日又来这一出!她这是故意抬举那对贱人母女来压我!那赵姨娘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什么玩意!?”
周瑞家也是少见王夫人如此失态,赶忙上前给她抚背顺气,低声劝道:“太太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老太太或许……或许只是一时想起……”
“什么一时想起!”王夫人猛地打断她,眼中满是愤懑,“她就是故意的!她见芸哥儿如今有了出息,成了香饽饽,就想赶紧拉拢过去!让探春嫁给他,既栓住了贾芸,又抬举了赵姨娘,正好给我心里添堵!打量我不知道她的心思?!”
王夫人喘着粗气,越想越觉得贾母其心可诛。
贾芸若真和探春成了婚,凭着贾芸的势头,加之探春的才干,还有赵姨娘那个搅事精,将来这府里还有她和宝玉的好日子过吗?
欺负我的珠儿早逝不成?他若是还在,别说什么举人了,进士那也是板上钉钉!
哪还会有什么西廊下的事情?
深宅大院里最容易的便是流言,知情的下人们早就私下议论纷纷,大多心知肚明:“芸二爷如今是新贵,三姑娘又是个能干的,他俩这要是成了,赵姨娘的腰杆子可就硬了!老太太这步棋,下得妙啊!”
而在一众姐妹中,探春也很快听到了风声。
她自然也去找过赵姨娘确认真伪。
虽说赵姨娘一直摇头否认,可对方眼底的笑与合不拢的嘴,倒是证实了此言非虚。
姐妹间的调笑是避免不了的。
起初是宝钗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含蓄地提了一句:“听说老太太极看重芸哥儿,妹妹好福气。”
接着便是惜春心直口快,拉着她笑嘻嘻地问:“三妹妹,将来我们是不是要改口叫你芸二奶奶了?”
探春被姐妹们揶揄得满面通红,羞得直跺脚,啐道:“你们再胡说,我可不依了!”
话说的羞人了些,但打趣亦是真心的祝福———除了角落里,唉声叹气的迎春除外。
然而,当探春关上房门,独自一人时。
她抚着发烫的脸颊,心却如同小鹿乱撞般砰砰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本就钟情于贾芸,如今被祖母点了鸳鸯谱,虽觉羞涩难当,但那份暗藏心底的倾慕,却如同被春雨催芽后种子一般悄然破土,生出无限的欢喜与憧憬来。
她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页上画着圈,脑海里浮现出贾芸清隽的身影和沉静的目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若真能与他……那也是极好的
而她心中的如意郎君贾芸,此刻却趴在榻上温书。
养伤的这几日,西廊下的小院倒是比往常热闹了些。
各房都或多或少都派人送了些药材与补品过来。
虽都是些面子情分,却也显露出贾芸如今在府中微妙的位置。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王熙凤竟亲自来了。
这日午后,贾芸正闭目养神,听得外间脚步声和晴雯的问安声。
随即门帘一挑,一阵香风袭来,竟是王熙凤带着平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收得紧紧的,更显得胸前峰峦起伏,鼓囊囊的似要破衣而出。
尤其是云鬓挽起之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美妇的走动轻轻晃动,映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绝伦的脸庞更是光彩照人。
只是那眉梢眼角的锋利似乎被什么柔化了些,流转间竟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慵懒风情。
“哟,芸哥儿,这可真是遭了大罪了。”王熙凤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着的贾芸,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爽利,尾音却象带着小钩子,轻轻挠人心尖。
她微微俯身将礼物放下,衣领间露出一段雪白滑腻的颈子,以及若隐若现的丰腴轮廓。
“老太太也是,气性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我带了支上好的山参来,还有几盒宫里出来的白玉生肌膏,专治这棒疮,效果极好的。”
贾芸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王熙凤按住了:“快别动!仔细扯着伤口。”
她让平儿将礼物交给晴雯,又挥挥手让晴雯和平儿先去外间守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时,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王熙凤自己拖了张杌子在榻边坐下,腰肢软软地倚着,目光在贾芸苍白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低声道:“说起来,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劳什子会所的法子,我思来想去,觉得确实可行。”
贾芸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她。
王熙凤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如今府里看着风光,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进项少,开销大,再不想点来钱的路子,迟早要坐吃山空。放印子钱终究是损阴德的事,风险也大。开个酒楼茶馆,弄些雅致的棋牌娱乐,既体面,来钱也稳妥。”
凤姐儿见贾芸不搭腔,也是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身子不觉又往前倾了几分,那丰硕几乎要碰到贾芸枕着的引枕。
“更重要的是,经过昨日……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府里,光会管家、会看人脸色还不够,手里没捏着实实在在的钱和势,终究是虚的。老太太昨日那般给我没脸,还不是觉得我能被随意拿捏?”
这话半是解释,半是交心。
贾芸听在耳中,立刻明白了王熙凤的意图。
她寻求合作,既是为利,也是为势,想要拥有更多不受制于人的资本。
而这,正与贾芸想要积累人脉、扩展自身势力的想法不谋而合。
“二奶奶高见。”贾芸声音此时还有些虚弱,鼻尖萦绕的都是她身上那成熟妇人的暖香,熏得人有些微醉“只是,是会所的话,那麻将所组成的棋牌室,亦只是一部分而已。”
“哦?”王熙凤挑眉,“你有什么想法?”
“咱们可以先成立一个商社。”贾芸缓缓道。
“商社?”王熙凤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正是。”贾芸解释道,目光尽量克制地不离她过近的面庞,“简单说,就是咱们合伙做一个总的招牌,底下不仅可以开麻将馆,将来还可以涉足其他行当,比如成衣、南北货、甚至……以后或许还能承接一些官府的采买。所有产业,都挂在这个商社名下,统一管理,利益均沾。这就象一棵大树,棋牌室只是其中一根枝干,咱们要让这棵树长出更多的枝桠,方能不畏风雨。”
王熙凤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透,眼中顿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瞬间明白了这“商社”的好处,能将资源集成,规模做大,名头打响,远非单打独斗可比!
“好主意!”她抚掌低赞,那饱满的胸脯因着动作轻轻颤了颤,随即开始精明的盘算,“既然合伙,这股份怎么算?你出主意,出人管理具体事务,占三成。我出小部分本钱,并负责府里府外的协调打点,也占三成。剩下的四成……”
她沉吟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归入公中,算是贾府的产业。毕竟,没有贾府这块招牌,许多事情也不好办。老祖宗那里,我去说项。”
贾芸心中暗赞王熙凤想得周到。
将四成归于贾府,既是寻求庇护,也是安贾母和王夫人的心,避免她们从中作梗。
这的确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他点头同意:“就依二奶奶所言。”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了些。
王熙凤看着贾芸趴着不动弹的样子,想起那日浴桶中的窘迫与慌乱,心头莫名一热,竟起了些捉弄与难以言说的亲近心思。
她站起身,腰肢摇曳地走到桌边,拿起那盒白玉生肌膏,笑道:“说起来,你这伤也该换药了。晴雯那小丫头毛手毛脚的,怕是弄不好。今儿个二奶奶我心情好,亲自给你换一回药,让你也沾沾我的福气?”
贾芸听得此话,耳根瞬间红了,忙不迭地拒绝:“不敢劳动二奶奶大驾!这……这如何使得?让晴雯来就好!”
“哟,还害臊了?”王熙凤凤眼微挑,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戏谑。
她逼近榻前,馥郁的香气几乎将贾芸笼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如今倒跟我见外起来?俗话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那日看光了我,今儿也得让我看回来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