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将经历司后院这方狭小的天地彻底吞噬。只有廊檐下孤零零的灯笼,在穿堂而过的凛冽夜风中摇晃,将樟树扭曲舞动的影子,狰狞地投射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徘徊。远处报恩寺的晚钟早已响过,余韵散尽,只剩下一片更显深沉的、被冬日寒夜冻僵了的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右腿膝弯后的旧伤,在入夜后寒意最盛之时,总会变本加厉地彰显它的存在,那是一种深及骨髓、混杂着酸胀、僵直和细微刺痛的阴寒感觉,像无数冰冷的细针,顺着筋络血脉,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桌上那盏油灯早已熄灭,炭盆里只剩下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残烬,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聊胜于无的余温。整个房间,像一个正在缓慢失温的冰冷石棺。
那张关于龙江关可疑船只的短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贴身内袋里,纸张粗砺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近乎灼热的触感。短短几行字,像几枚投入死水潭的细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却在潭底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可疑夜行小船”、“受雇运山货”、“形迹可疑”、“腊月初八”每一个词,都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与“永昌布号”、“锚痕”、“翻江余孽”这些陈年印记,碰撞、交织,试图拼凑出某种若隐若现的轮廓。
龙江关,那个曾让“永昌布号”走私船搁浅的地方,在十余年后的今天,似乎并未真正平静。私盐、未税杂货增多,深夜可疑船只出没这仅仅是年关将近、走私活动惯常的猖獗,还是意味着,那个曾与“永昌布号”勾连、与“翻江会”余孽疑似有关的隐秘网络,依然在运转,甚至可能因为近期的“小动荡”而更加活跃?
这张短笺出现在经历司的归档文书里,是纯粹的疏忽,还是某种有意无意的泄露?如果是后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是觉得我这条被困的“病虎”可能还残存着一丝利爪,想借我之眼看到些什么?还是想用这消息来试探我的反应,或者引诱我做些什么?
无从得知。但至少,它像黑夜尽头一点极其微弱的磷火,让我在无边的凝滞与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并非全然虚无的方向。沈墨可以封死架阁库,可以隔绝王焕,可以对我所有的“迂腐”请求置之不理,但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徐镇业,无法完全掌控这座庞大官僚机器每一个缝隙中漏出的、无关紧要的“杂音”。这张短笺,就是一道杂音。
然而,知道有杂音,和能够利用这杂音,是两回事。我依然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右腿是沉重的枷锁,门外是沉默的守卫,沈墨是柔韧的屏障。我无法亲自去龙江关,无法调查那艘可疑的小船,甚至无法通过沈墨去获取更多相关信息——那只会引起他更深的警惕。
必须另想办法。一个不通过沈墨,不直接触碰敏感点,却能让我对龙江关,对码头,对近期走私活动的异常,有更多了解的办法。
我的思绪,再次飘向了那枚贴身藏着的、刻着塔纹和“报”字的玉饰,和王太医那句“书信可达”的暗语。报恩寺香火鼎盛,人众事杂。王太医的弟弟在南京太医院,身染“时疫”这条线,我一直未曾真正启用,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因为之前似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理由。
但现在,或许有了。
如果“时疫”是真的,那么太医院必然有所记录,甚至可能留有医案。如果“时疫”是假,是某种掩护,那么王太医弟弟的处境,或许本身就与南京城的某些暗流有关。无论如何,报恩寺作为香客云集、信息混杂之地,或许能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了解外界风声的窗口。尤其是,关于码头、漕运、乃至民间对“不太平”的议论。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合情合理”地去一趟报恩寺,且不引起沈墨和徐镇业过度猜疑的理由。之前我曾以“医士建议祛除湿寒”为由试探过,沈墨当时的反应是“需禀明上官,且需有人陪同”。这虽然是一种限制,但也意味着,这条路并非完全封死。
或许,可以在这条理由上,再加一点“分量”。
右腿的阴痛,在持续的寒冷和静坐中,似乎有加剧的趋势。我缓缓伸手,摸了摸膝弯处,隔着厚厚的棉裤,依然能感觉到皮肉下筋络的僵硬和肿胀。这伤,是实实在在的,也是我目前最好的“掩护”。
第二天,沈墨送来早膳和公文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用餐,而是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疲惫和痛楚之色,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右膝。
“沈书办,”我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昨夜寒气甚重,这腿疼得厉害,几乎一夜未眠。晨起更是僵痛难当,敷了热巾也不见大缓。”
沈墨放下食盒,目光落在我按着膝盖的手上,脸上适当地露出关切:“杜经历受苦了。今日天色阴寒,怕是又要下雨,于腿伤确实不利。可要再请医士过来瞧瞧?”
“老毛病了,医士来了也不过是那些汤药膏贴。”我摆摆手,叹了口气,“只是这般疼法,实在难熬。前些日子,那位老医士曾提过,报恩寺地势高敞,殿宇轩朗,香火旺盛,若于晴日去走走,沾染些阳气,或对驱散体内湿寒淤积有所助益。我本想着等腿脚便利些再去,如今看来”我苦笑了一下,“怕是再等下去,这腿就更不中用了。”
我将去报恩寺的理由,从之前泛泛的“祛除湿寒”,具体化、迫切化为对抗“腿疼难眠”、“湿寒淤积”的医疗需求,并且将“等腿脚便利”改为“怕更不中用”,凸显了情况的“紧迫”和我的“无奈”。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恭谨的表情未变,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思索。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
我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伤者的烦躁与恳求:“我也知道外出不便,需人陪同,徒增麻烦。只是这般日夜疼痛,实在消磨精神,于伤势恢复亦是有害无益。沈书办,你看可否代为向上官禀明,允我择一稍微晴好的日子,去寺中稍作停留,哪怕只是在大殿前晒晒太阳,沾沾香火人气?我保证快去快回,绝不耽搁,也绝不多生事端。”
我将姿态放得很低,强调是“代为禀明”,将决定权交还给“上官”(徐镇业),并且做出了“快去快回”、“绝不生事”的保证,最大限度降低这个请求的“威胁性”。
沈墨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在屋檐上。寒风穿过院中,摇得樟树梢头哗哗作响,更添凄清。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谨,却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杜经历所言,确是实情。伤痛苦楚,非外人所能体会。既要利于伤势,外出散心,沾惹阳气,也非无理之请。”
他先肯定了理由的合理性,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如今外面确不太平。白莲余孽未清,市井流言纷扰,杜经历身份特殊,腿脚又不便,独自外出,万一有个闪失,卑职等万死难赎。指挥使大人将杜经历安置于此,亦是出于保全之意。”
他再次抬出“不太平”和徐镇业的“保全之意”,这是预料之中的阻力。
“卑职有个两全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墨微微躬身。
“沈书办请讲。”
“杜经历若执意想去,不若请王百户陪同前往。”沈墨缓缓说道,目光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考量,“王百户虽暂居此处,毕竟是理刑上的老手,身手经验俱在。有他陪同护卫,一来可保杜经历安全无虞,二来,两人同行,也免了独处的嫌疑与口实。只是需先行禀明指挥使大人,若大人准许,再安排时日车马。杜经历以为如何?”
让王焕陪同?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沈墨果然滴水不漏。让王焕这个同样被“闲置”、且可能“惹了麻烦”的理刑百户陪同,既解决了“护卫”和“避嫌”的问题,又将我和王焕这两个“麻烦”暂时绑定在一起,便于监控。而且,将决定权再次上交徐镇业,无论徐镇业准与不准,他沈墨都无责任。
高明。真是高明。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思索,继而转为一丝看到希望的欣然:“沈书办思虑周详,如此安排,自是稳妥。只是不知王百户是否愿意?他自身似乎也有些不适?”
我提及王焕的“不适”,既是关心,也是试探沈墨对王焕真实态度的把握。
“王百户只是些陈年咳疾,并无大碍。护卫之责,当可胜任。”沈墨语气肯定,似乎对王焕的“健康状况”很有把握,“至于是否愿意同为袍泽,互助乃是本分。卑职稍后可去询问王百户之意。想来他亦不会推辞。”
“那便有劳沈书办了。”我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疲惫与期待交织的神色,“一切,但凭上官与沈书办安排。”
“卑职这就去办。”沈墨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他离开的脚步声。我脸上的“疲惫”与“期待”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眼底一丝冰冷的锐光。
沈墨同意了。或者说,他为我打开了一条极其狭窄、且布满监控的通道。虽然过程必然繁琐,结果也未可知,但至少,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让王焕陪同这既是监控,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与这个同样身陷困境、满腹心事的理刑百户,进行更深入接触的机会。在报恩寺那人来人往、香火鼎盛之地,有些话,或许比在这死寂的衙门后院,更容易说出口。
当然,风险同样巨大。王焕的态度难以捉摸,他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徐镇业的“准许”更是未知数。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步棋。一步将我从这绝对被动、凝固的僵局中,稍稍挪动了一下的棋。
右腿的阴痛依旧清晰,但我仿佛能感觉到,那深藏在冰冷躯壳深处、几乎快要熄灭的余烬,因这意料之外却又在算计之中的一线缝隙,而重新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带着危险温度的光。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些。云层翻滚,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山雨欲来,而我这枚深陷棋局的棋子,终于要借着这阵风,尝试着,向棋盘外,迈出极其艰难、也极其危险的一小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