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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签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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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雪后初霁。惨淡的日头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边缘露出半张脸,将冰冷稀薄的光线吝啬地洒在经历司后院的青砖地上,映着昨夜新积的、尚未被人迹踏乱的皑皑白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空气凛冽清寒,吸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到近乎刺痛的味道,却也瞬间冻僵了鼻腔。

我站在自己厢房门口,深吸一口这冰冷的空气,感受着寒意沿着气管一路下沉,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身上穿着那套半旧的靛蓝色公服,外面罩着那件深灰色厚棉披风,腰间的寒铁绣春刀依旧用披风小心掩着,但刀柄露在外面。右腿膝弯处,那熟悉的、混合了酸胀和细微僵硬的“存在感”依旧清晰,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深入骨髓、令人举步维艰的阴痛。经过这十几日周先生针药并施、外加那几根“上品参须”的滋养,以及我自身近乎残酷的、隐秘的“打磨”,这条腿终于勉强恢复到了能支撑我以较为正常、至少不显得过于狼狈的姿态,进行日常行走的程度。

今日,是去东厢签押房“协理公务”的第一天。

沈墨昨日已交代清楚,辰时(上午七点)点卯。我没有耽搁,略略活动了一下右腿,感受着筋络在寒冷中轻微的滞涩,然后迈开步子,沿着被清扫出一条窄径的雪地,向东厢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右腿传来的些许酸胀,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竹杖被留在了屋里,既然要“协理公务”,自然不能再挂着那东西。

东厢签押房的门开着,里面已有人声。我走到门口,略略驻足。这是一间比我的厢房略大、也更为规整的屋子,靠墙摆着几张陈旧但擦拭干净的书案,上面堆着些卷宗簿册。屋中生了炭盆,炭火不旺,但总算比外面暖和些。此刻,屋内有三人。靠门一张书案后,坐着个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书办,正低头翻阅着一本账册。他对面,是个更年轻些的吏员,在埋头抄写着什么。靠里一张较大的书案后,则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吏,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三人都抬起头来。看到是我,那年轻吏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低下头去。白面书办则放下账册,脸上迅速堆起职业性的、略显疏离的客气笑容,起身拱手:“杜经历来了,快请进。外头天寒。”

那老吏也摘下眼镜,对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是那种在衙门里待了一辈子、看惯了人来人往、升迁贬谪的漠然。

“有劳。”我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屋内。炭火的暖意和一股混合了墨锭、纸张、灰尘以及淡淡体味的、衙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墨不在。

“沈书办去前面衙署回事了,嘱咐卑职等在此等候杜经历。”那白面书办引我到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后,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摞不算太厚的文书卷宗。“杜经历初来,不妨先熟悉一下。这些是近日需要归档核验的部分往来文书摘要副本,以及一些往年的归档卷宗样例。杜经历可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问卑职,或请教赵老。”他指了指那位老吏。

“多谢。”我在书案后坐下,右腿在屈伸时传来轻微的酸胀。我将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公服和腰间的刀柄。这个动作,让那年轻吏员又偷偷瞥了一眼。

“卑职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是经历司的书办。这位是赵老,掌司中档案多年,最是熟悉。”陈安又介绍了一下,然后便坐回自己位置,继续看他的账册,不再多言。那赵老也重新戴上眼镜,低头整理文书,仿佛我不存在。

屋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翻动卷宗的轻微声响。气氛沉闷而刻板,是标准的衙门办公场景。

我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面前那摞文书。最上面是几份最近几日从通政司、应天府等处转来的例行公文摘要副本,内容依旧是官员任免、钱粮奏销、灾异治安等陈词滥调,与我之前在厢房里看到的并无二致。下面,则是几本看起来年代更久些的蓝皮簿册,封面上写着“崇祯二年南城兵马司刑案归档总目”、“天启七年南京各卫所屯田清册”等字样。再下面,还有几卷用细绳捆扎着的、纸张泛黄发脆的旧文书,似乎是某些陈年旧档的零散抄件。

看来,沈墨(或者说徐镇业)给我安排的“公务”,就是从这些最枯燥、最安全、也最不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归档核验”和“熟悉旧例”开始。这在意料之中。也好,至少有了一个“合法”的理由和场所,来接触这些文书,观察这些“同僚”。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崇祯二年的归档总目,随手翻开。里面按照月份、案由,简要记录着一些早已了结的盗窃、斗殴、田土纠纷等案件,条目简洁,只有时间、地点、事由、处理结果,没有细节。目光机械地扫过,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能与“码头”、“货栈”、“船”、“北地”等关键词相关的记录。偶尔能看到一两起“码头力夫斗殴”、“货栈失窃”的记载,但也仅是寥寥数语,看不出特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睛有些发涩,右腿久坐后也开始传来熟悉的僵硬感。我放下簿册,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内。陈安依旧在看账册,不时提笔记录。年轻吏员在埋头抄写。赵老则已整理完文书,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黄铜镇纸,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陈书办。”

陈安抬起头:“杜经历有何吩咐?”

“这些归档文书,格式、用语,似乎颇有章法。”我指着面前的总目,语气带着请教,“只是不知,若遇案情复杂、牵涉较广的旧案,归档时,可会留有更详细的案卷副本,以备后查?还是仅以此摘要为准?”

陈安放下笔,想了想,答道:“回经历,按例,重大或复杂案件,自有专卷存档,其详实卷宗存放于架阁库或相关衙署,非经历司所能尽览。经历司所存,多为摘要或总目,以便快速检索概览。除非有特命复查,或相关衙门需调用,一般不会将全卷调至此处。”

也就是说,我在这里看到的,永远是最表层、最“干净”的东西。真正的细节和可能存在的敏感内容,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这符合官僚体系的一贯作风。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些旧档,日常可会有人调阅?”

“偶尔会有。”陈安道,“或是新任官员熟悉旧例,或是相关衙门核对往事,又或是”他顿了顿,“或是遇到某些陈年旧事重提,需查证佐证。不过,都需有正当事由,并履行相应手续。”

“陈年旧事重提”我低声重复,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那几卷捆扎着的旧文书,“不知这些是”

“哦,这些是前些日子赵老从架阁库整理出来的一些零散旧档,多是前朝或更早年间,关于南京各城门、关卡、税课司的一些零星记载,不成体系,多是些修缮记录、吏员名册、或是无关紧要的杂事备忘。赵老说放着占地方,拿来给司里后生看看,熟悉一下早年文书的体例和纸张。”陈安解释道,语气平淡。

前朝?更早年间?城门、关卡、税课司?零星记载?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虽然陈安说“不成体系”、“无关紧要”,但这些东西,或许正是王焕口中那“码头、关卡、税吏、商号盘根错节”网络的、最不起眼的背景注脚。而且,是赵老拿来的。那个据说“染了风寒”、告假多日、刚刚回来的架阁库老吏?

我看向赵老。他依旧在擦拭镇纸,仿佛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但就在我目光投去的瞬间,他似乎恰好完成了擦拭,将镇纸小心放回原位,然后抬起那双浑浊却沉静的眼,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帘,开始整理桌上另一件文具。

“赵老有心了。”我对陈安说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旧文书上,“既如此,我倒想看看,早年这些文书,与如今有何不同。”

我说着,伸手解开了其中一卷的细绳。纸张脆黄,墨迹黯淡,是万历年间某年南京“龙江关”的吏员名册及简单考绩记录。名单很长,字迹潦草,多是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无名小吏。我快速浏览,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简略的评语上滑过,不抱任何希望。

然而,就在我准备合上这卷无用的名册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名册末尾,用朱笔添补的几行小字。字迹与前面不同,略显新鲜,似乎是后来补记的。内容是:“万历四十五年,吏员张贵,因‘稽核不力,账目有亏’,革职。后其侄张顺,顶补入库房。备注:张顺,原‘永昌’布号伙计。”

张顺!“永昌”布号伙计!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这个名字,这个关联,像一道无声的霹雳,骤然劈开了眼前这片看似枯燥无害的故纸尘埃!万历四十五年被革职的龙江关吏员张贵的侄子张顺,竟然是“永昌”布号的伙计,而且后来顶替他叔叔进了龙江关的库房?这绝非巧合!这是赤裸裸的、利用亲属关系进行的渗透和勾结!“永昌”布号,那个在杂录中记载与“锚痕”走私船有关、最终不了了之的布号,它的伙计,竟然通过这种手段,进入了龙江关这样的要害衙门库房!

这卷看似无关紧要的陈旧名册,这行不起眼的朱笔补记,像一把生锈的、却意外锋利的钥匙,猛地插进了那扇我一直试图撬开的、关于“永昌”布号与官场勾结的黑门锁孔!虽然只打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但足以让我窥见门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盘根错节的阴影!

是巧合吗?这卷被赵老“随手”拿来、说是给“后生看看”的旧文书,偏偏就记录着与“永昌”布号直接相关的人物线索?赵老知道“永昌”布号吗?他知道这行朱笔补记的意义吗?他是无意中拿出,还是有意让我看到?

我强压住心头的剧烈震动,脸上维持着翻阅旧档时应有的、略带好奇和平静的表情,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捏紧了那脆黄的纸页。我没有立刻合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这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仿佛在琢磨那潦草的字迹,然后,才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继续浏览后面无关紧要的内容。

直到将这卷名册草草翻完,我才将其重新卷好,系上细绳,放回原处。然后,拿起另一卷旧档,依旧是那种平淡无奇、心不在焉的翻阅姿态。

但我的全部心神,都已不在眼前的文书上。那行朱笔小字,像烧红的铁水,烙在了脑海深处。张顺,“永昌”布号伙计,龙江关库房王焕所说的“码头、关卡、税吏、商号盘根错节”,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具体而微的、血淋淋的注脚!

原来,那本“沾血的账”所牵连的,不仅仅是江湖亡命和走私船只,更有像蛀虫一样,深深嵌入朝廷衙门内部的、被精心安排和庇护的“自己人”!难怪“永昌”布号的案子会“不了了之”,难怪王焕查“陈年烂账”会“惹了麻烦”!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令人窒息。

炭火依旧散发着有限的暖意,陈安的算盘声,年轻吏员的抄写声,赵老整理文具的细微声响,都还在继续。签押房内,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这看似平静、枯燥、与世无争的“协理公务”的第一天,我已经在这片故纸堆中,摸到了一根冰冷、滑腻、带着血腥气的、通往深渊的丝线。

右腿的酸胀,似乎也在这冰冷的发现中,变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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