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暖意,陈安笔尖划过账册的沙沙声,年轻吏员偶尔的轻咳,赵老慢条斯理整理文具的窸窣签押房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行朱笔小字带来的惊心动魄,只是我脑海中的幻觉。但我捏着另一卷旧档的手指,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那脆黄纸张时、因骤然用力而泛白的微凉感。胸腔里,心脏沉稳却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将那冰冷的发现泵向四肢百骸——张顺,“永昌”布号伙计,龙江关库房吏员。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万历四十五年,正是杂录中记载“永昌”布号走私案“不了了之”的时期。一个因“稽核不力,账目有亏”被革职的龙江关吏员张贵,他的侄子,一个布号伙计,竟然能“顶补”进入同一个要害衙门的库房!这需要打通多少关节?需要多少双眼睛“视而不见”?需要多少层“盘根错节”的庇护?
难怪王焕查“陈年烂账”会惹上麻烦,落得重病闲置的下场。他碰到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两条走私船、几个江湖亡命,而是一张早已深深嵌入南京官府肌体、甚至可能直达更高层面的、沾满铜臭与鲜血的利益网络。这张网,用“永昌”布号这样的商号做前台,用张顺这样被安插进来的“自己人”控制关键节点(龙江关库房!),用“船锚”之类的私帮负责运输和武力,背后则站着能轻易让案件“不了了之”、让追查者“惹上麻烦”的庞然大物。
阿六或许是无意中撞破了这张网的某个环节,拿到了某些凭证(比如那片碎布代表的货物标记或交接暗号?)。刘大膀子则可能因其“船锚”身份,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细节。所以他们必须死。而我,因为追查刘大膀子,下令搜查“船锚”,也成了这张网必须清除或至少控制的威胁。
徐镇业将我“保护性”闲置,是忌惮这张网背后的力量,还是他自己也身在网中,只是选择冷处理?骆养性送来药材和银子,是想要这张网的把柄,还是想借我这把刀去割破这张网?那个神秘的“北边故人”,又是哪一方势力?
疑问如冰锥般林立,但张顺这个名字,却像黑暗中第一个被火把照亮的、狰狞的标记。他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甚至可能早已不在龙江关,或者早已化作枯骨。但这条线索,是真实的,是落在这厚重尘埃掩盖的棋盘上,一颗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棋子。
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存放那卷名册的地方移开,继续“认真”翻阅手中的旧档。这是一份关于天启年间南京各城门修缮费用的记录,枯燥乏味。但我的心思,早已不在其上。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张顺。他顶补进入龙江关库房后,结局如何?是继续潜伏,还是已经“出事”?龙江关库房,在万历四十五年之后,又发生过什么?还有,“永昌”布号,后来怎么样了?是关门大吉,还是改头换面,继续经营?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间签押房、架阁库,乃至整个南京锦衣卫衙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但我不能急,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陈安就在对面,赵老在角落,他们都是沈墨(或者说徐镇业)的眼睛。我必须像一个真正初来乍到、只想“熟悉旧例”的闲职经历,对这些陈年旧档保持一种适当的、不过分的好奇和漫不经心。
我将手中那份城门修缮记录翻完,又拿起另一卷。依旧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时间在炭火的微光和纸张的翻动声中缓慢流逝。右腿久坐带来的僵硬和酸胀感越来越清晰,我不得不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伤腿略微伸展。
“杜经历可是腿伤不适?”对面的陈安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抬起头,关切地问了一句。他脸上那职业性的客气笑容依旧,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无妨,老毛病了,坐久了有些僵。”我笑了笑,揉了揉右膝,“活动一下便好。陈书办不必挂心。”
“杜经历还需多保重。”陈安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只是“腿伤不适”,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他的账册。
角落里的赵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端起一个粗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水。他那双隔着老花镜的、浑浊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氤氲(其实并无热气)的杯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
我心中微微一凛。这老吏,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昏聩麻木。他掌管架阁库多年,那些故纸堆里的秘密,他就算不是全部知晓,也定然嗅到过不寻常的味道。他“恰好”拿出这几卷包含龙江关吏员名册的旧档,是真的无意,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受人之托(比如王焕?),或者是更高层面的某种授意?
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任何对“张顺”或“永昌”布号表现出超出寻常的兴趣,都可能立刻引来警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定了定神,将手中无关紧要的旧档放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转向陈安,用一种略带疲惫和请教的口吻问道:“陈书办,这些旧档卷帙浩繁,体例不一,查阅起来着实费神。不知司中可有简便些的检索之法?譬如,若我想查某位早年曾在某衙门任职的吏员后来去向,该从何入手?”
我问得宽泛,不针对具体人名,更像是一个新上任者面对浩瀚档案时的正常困惑。
陈安放下笔,想了想,答道:“回经历,早年吏员迁转、考绩、革职等记录,多散见于各衙门自行保管的吏册或相关文移之中,并无统一归档。除非是涉及重大案件、或品级较高的官员,才会有较为系统的履历存档。寻常吏员,若只是寻常去职、顶补,往往只在当年相关文书或名册中略有提及,事后便难查考了。便是架阁库中,这类零星记载也是浩如烟海,若无明确线索,查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说的也是实情。明代吏治,尤其对底层胥吏的管理和记录,本就粗疏混乱。张顺这种“顶补”小吏,若无特殊原因,其记录很可能就此湮没。这也是那张名册上,为何只有一句朱笔补记的原因——那很可能就是关于张顺此人,在官方档案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原来如此,确实繁琐。”我露出恍然和些许无奈的神色,“看来想从这些旧档里理出些头绪,非有赵老这般经验阅历不可。”我顺势将话题引向一直沉默的赵老,语气带着恭维。
赵老放下茶杯,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脸上皱纹动了动,仿佛一个极淡的笑容,又仿佛没有。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陈年的木头摩擦:“杜经历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守着些故纸堆,年头久了,有些东西,看多了,也就记得些。真要找什么,也得靠碰运气。这衙门里的旧事啊,就像这满屋的灰尘,扫了一层,还有一层,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感慨,又像某种暗示。“看多了,也就记得些”——他记得张顺吗?“底下埋着什么”——他指的是那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赵老说的是。”我附和道,没有深究,转而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看来这归档核验之事,确需耐心细致。不知这些旧档,平日里除了我等翻阅熟悉,可还有其他用途?”
“偶尔也有些用处。”陈安接话道,“比如核对往年钱粮数目,查验某些陈年旧案的摘要,或者为新修地方志之类的提供些佐证。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是堆在那里罢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前些时日,王百户养病时,也曾借阅过一些早年关于江防、码头稽查的旧档,说是嗯,说是养病无聊,翻看解闷。”
王焕也借阅过?而且重点是“江防、码头稽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王焕查“陈年烂账”,果然也是从这些故纸堆入手!他看到了什么?是否也发现了张顺,或者类似张顺的线索?他后来的“惹上麻烦”和重病,是否与此直接相关?
“王百户倒是有心。”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他伤势咳疾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陈安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医士看了,也说需静养,急不得。”
静养我默然。王焕的“静养”,恐怕更多是心病的煎熬,和无法再触碰那“沾血的账”的绝望。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我看时间已近午时,便以腿伤不适为由,结束了这第一天的“协理公务”。陈安和赵老也没有多留,客套两句,便各自收拾。
我站起身,右腿传来清晰的僵硬感,但尚能支撑。我拿起披风,对二人点点头,缓步走出签押房。
屋外,雪后的阳光依旧惨淡,空气清冷刺骨。我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看似平静的签押房,陈安正在锁账册,赵老端着空茶杯,望着窗外积雪出神。
张顺,“永昌”布号,龙江关库房这条意外发现的“蛀痕”,像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出现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黑幕之上。
而王焕,也曾试图沿着类似的裂纹挖掘,结果却
我挪动脚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自己厢房走去。右腿的酸胀提醒着我身体的局限,但脑海中那条刚刚发现的线索,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磷火,冰冷,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让我更加看清前路的崎岖与险恶。
回到阴冷的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窥探。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棵覆雪的老樟树。
蛀痕已现。接下来,是装作视而不见,继续在这潭浑水中“静养”,还是沿着这道缝隙,用最谨慎、最隐秘的方式,去撬动那块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往毁灭的巨石?
炭盆的余烬早已冷透,但胸腔里那点因发现线索而燃起的冰冷火焰,却在无声地、倔强地燃烧着。
答案,其实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