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南京,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经历司后院每一寸裸露的砖石。我坐在床沿,右腿膝弯深处旧伤的阴冷钝痛,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持续的内息流转,这是我仅能从自身汲取的暖意。还有胸口那沉甸甸的硬物轮廓,腰间悬刀的熟悉重量——“本钱”,这个带着铁锈腥气的词滑过心头。是时候,清点一下这“囊中”所有了。
我起身,跛行至屋角,打开旧箱笼。拨开“北边故人”所赠的干货皮货,取出那个毫无纹饰的深青色锦囊。入手沉甸,解开抽绳,将里面之物倾于床铺。
十锭官铸雪花纹银,在昏黄灯下泛着冷光。我拈起一锭,底部戳记清晰:“崇祯元年 南京宝源局”。字口深峻,边沿齐整。每锭皆是标准五两,十锭正是五十两。我托在掌心,这分量对我这虚衔囚徒而言,意味着一线生机。可它来历烫手,用则招猜忌,不用则自缚。权衡再三,我只动过其中些许:换了稍好的炭与厚褥,以及掺入汤药的几根“上品老山参须”。此刻,五十两白银全数在此,分毫未少,它们冰凉沉实,却如烙铁烫心。我将银锭逐一收回锦囊,塞入贴身暗袋。那冰凉感紧贴胸膛,随心跳起伏,警醒着我。
暗袋另一侧,是那小包参须。救急之物,须慎用。
藏好这点微薄“活钱”,一股更庞大的焦躁轰然撞上心头——我那五百两银子。
整整五百两。离京时,我身为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多年积蓄,兑成官锭,妥帖收于青皮箱中。那是我在南京安身、行事的最大底气。可自遇袭重伤,于徐镇业行辕醒来,便再未见那箱子。不,是徐镇业的人从未打算“交还”。他们“救”我,亦“接管”我一切——文书、牙牌、随身物,乃至这五百两巨资。理由?或许都无。行动本身即是宣告:你的一切,皆在我掌心。这无声掠夺,比刀斧加身更令人寒意彻骨、深觉无力。
五百两上好的官锭啊!足以置业,足以活人,足以在暗夜中撬动许多关节。可它今在何处?我不知道。只知失了它,我便被抽掉脊骨。徐镇业予我虚衔、囚笼、“恩惠”,却精准掐断我凭自身财力谋取转机之命脉。怀中这五十两来历不明的赠银,非是温暖,反是面冰冷镜子,映出我经济命脉被扼、仰人鼻息的绝对窘境。
这五百两的“丢失”,早已超越银钱价值。它是一种烙印,象征彻底剥夺。每次腿痛,每次喝药,每次面对沈墨那恭敬而疏离的脸,这烙印便灼烫一次。
“呼”我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郁火。指甲掐入掌心,刺痛换回清明。愤怒无用。现实如此:这五十两烫手银,一小包参须,即是我全部可自主支配之“财产”。寒酸可怜,危机四伏,却必须如吝啬鬼般,精打细算,用于刀刃。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
我继续摸索箱笼,触到一靛蓝粗布小包。前些日沈墨误送来的苏州土产,查验后只是寻常绣样与酱菜笋干,毫无异常。一个纯粹误送,与我当下困局比,不值一提。我解开看了看,复又包好塞回。
最后,从贴肉暗袋中,取出两物。
一枚卵形青白玉佩,正面浅浮雕塔,背面阴刻“报”字。王太医信物,报恩寺线索。那日塔下“无意”掉落,至今杳无回音。我摩挲片刻,藏回心口。
另一物,是一小片暗沉酱黑、边缘毛躁的碎布。中央,用深褐近黑颜料草草画着一扭曲狰狞的船锚符号!阿六至死紧握的证物!我死死盯着,那线条如钩在心。良久,方将其藏入另一绝密暗袋。此物与玉佩,必须分开,如我脑中两条绝不混淆的隐秘路径。
清点毕。
“囊中”所有:
烫手现银五十两(总五十两,用少许碎银购物,锭银未动)。
救急参须一小包。
石沉大海之塔纹玉饰一枚。
血仇烙印之染血碎布一片。
“北边故人”所赠干货皮货若干。
误送之苏绣土产一包。
半旧公服一身。
寒铁绣春刀一口。
千疮百孔、残腿跛行、仅存微弱内息之躯壳。
空有其名之“经历”虚衔。
及——那五百两被徐镇业生生夺去、下落不明、象征彻底剥夺之官锭雪花银!此账,无票据,无字据,却深烙骨血,日夜焚烧。
此即我杜文钊,于此崇祯五年腊月,南京锦衣卫衙门最深囚室中,所拥之全部。寒酸脆弱,危机累卵,且被那五百两丢失之巨影彻底笼罩。
然,认命么?
不。
我缓缓坐下,眼底疲惫尽去,唯余寒潭般的沉冷坚硬。
绝境非无缝隙。五十两银,若用得极巧,或可撬发丝之缝。参须可续命蓄力。玉饰之线,看似沉寂,“报恩寺”三字本身便是需咀嚼之地。染血碎布,是永不熄的仇恨之火,淬毒的箭头。
至于这残躯与腰间渴血之刀方是我最后、最原始、最可靠之倚仗。痛?便记住这痛。弱?便从这弱中榨取力量。徐镇业以为,夺我五百两,辅以伤病囚笼,便能磨我棱角,碎我骨头,令我成摇尾乞怜之犬。
!他大错特错。
夺财之恨,阿六血仇,刘大膀子之劫,数月来伤痛、屈辱、被摆布之愤怒此一切,非但未灭,反如矿石入熔炉,经一次次冰冷淬炼,更硬,更冷,戾气内蕴。它们被我刻入骨髓最深处。此账,我记得清清楚楚。终有一日,我必亲手,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还回来。非仅银钱,是血,是命,是被践踏之尊严,被剥夺之一切。
右腿阴寒钝痛再次猛烈袭来,如钝刀刮骨。我瞬间绷紧,冷汗涔下,死死咬牙,咽下闷哼。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我缓缓后靠,伤腿平放,虚脱般倚住冰冷墙壁。
桌上油灯,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爆出最后一点亮光,将我因剧痛而扭曲的影子,狰狞投于墙上,如困兽欲出。旋即,光灭,灯油耗尽,青烟袅散。
彻底黑暗吞噬一切。窗外风声、更漏、我压抑的呼吸,皆被放大。寒冷从四面八方侵来,透袍蚀骨。
囊中虽涩,然志未冷,刀未折,血未凉。它们冻住了,凝成了冰,化作了铁。
前路凶险。头顶,是徐镇业那夺走五百两的巨掌之影;脚下,是五十两来历不明、用则招祸的薄冰;四周,是沈墨们沉默的监视,是“船锚”暗处的毒牙。退一步,即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既已清点行囊,辨明所有,便知身无长物,唯此身此刀,此仇此恨,此志不渝。
黑暗中,我抬手,摸索到腰间冰冷刀柄。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鞘内锋刃,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渴望饮血的震颤。
唯有向前。
于此荆棘密布、陷阱环伺、黑暗无边的狭窄缝隙里,以最冰冷的计算,最坚韧的忍耐,最狠绝的意志,去爬,去钻,去撕咬,杀出一条血路,夺回被掠夺的一切,讨还那深重的血债。
窗外,风声凄厉如鬼哭。卷起的细碎雪沫,密集扑打窗纸,沙沙不绝,如无数窃语,又如为这漫漫长夜及此后必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搏杀,敲响着单调而冷酷、永不停歇的节拍。
黑暗,仿佛无尽。然于此绝对黑暗与寂静中,某些东西,正在冰冷冻土之下,悄然凝聚,等待破土而出,见血封喉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