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三留下的那篮子粗劣点心与薄酒,像一个无声的、带着卑微试探的标记,静静躺在墙角杂物架上。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签押房里,沈墨研磨墨锭的沙沙声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带着底层酸楚气息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就再也回不到原状了。
我重新拿起那本关于文具领用的卷宗,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旧字上。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冰冷的触感让我纷杂的心绪沉淀,淬炼出一点近乎冷酷的清醒。
韩二“病”了。他的同乡吴老三,一个同样卑微的皂隶,带着惶恐和微薄的“孝敬”,为韩二的生计来求情。我,一个“新来的”、“伤病缠身”的“杜经历”,看似“体恤下情”地收了“孝敬”,给了不痛不痒的“承诺”。
这一切,落在沈墨眼里,落在可能正透过沈墨的眼睛注视着这里的徐镇业眼里,甚至落在那个报信的胡头儿,以及这衙门里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里,会是什么?
或许,是软弱。一个新来的、急于在底层树立“仁厚”形象以站稳脚跟的闲官,用一点微不足道的、毫无代价的“恩惠”来收买人心。尤其是在韩二“急病”这个敏感时刻,这种举动,更可能被视为心虚,或是急于撇清关系的徒劳挣扎。
又或许,是更深沉的算计。一个从北镇抚司那等腥风血雨之地出来的掌刑千户,会真的被这点底层皂隶的眼泪和两包粗劣点心打动吗?他收下东西,又冠冕堂皇地表示要“折算银钱”,是真的“体恤”,还是在用某种方式,将这件事、将韩二这个人,乃至将那个吴老三,以一种看似合规的方式,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不同的解读,会带来不同的反应。而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厚”或“心虚”的形象。我需要一个信号,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告诉这潭死水里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眼睛:我杜文钊,即使拖着一条伤腿,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也绝不是可以随意试探、随意拿捏的病猫。我需要让他们重新记起,我曾经的身份,和那个身份所代表的,绝不只是虚衔和伤病。
“露獠牙”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博弈中,赢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一丝被正视、而非仅仅是被“监控”的资格。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墙角那篮子“孝敬”,然后,缓缓抬起,落在对面书案后,那个永远挺直背脊、一丝不苟的沈墨身上。
“沈书办。”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往日略显疲惫、随和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平静与清晰。
沈墨手中的墨锭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对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罩着一层薄冰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轻轻碎裂了一下。
“下官在。”他放下墨锭,垂手肃立,姿态无可挑剔。
“关于后角门皂隶韩二告假一事,”我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面前摊开的卷宗,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方才其同乡吴老三所言,韩二病势甚重,上吐下泻,以至‘人都脱了形’?”
“是,其同乡是这般禀报。”沈墨答道,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我点点头,身体微微向后,靠入椅背,右腿的旧伤在姿势变换时传来刺痛,但我神色未动,只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韩二值守后角门,虽非机要之地,然亦是衙门门户。其骤然急病,又恰逢年关,事务冗杂,人手本就不敷使用。此事,看似偶然,然则”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锁定沈墨的眼睛:“韩二当值期间,可曾有何异常?饮食、交接、往来人等,可有不妥之处?其骤然病倒,是自身不慎,还是另有隐情?”
我的问题,一个个抛出,不急不缓,却每一个都指向“韩二急病”这件事背后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细节。我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带着合理疑虑的口吻,将这件事,从一桩微不足道的、底层皂隶因病告假的小事,拔高到了可能涉及“值守异常”、“另有隐情”的层面。
沈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以这种方式,重新提起韩二之事,而且语气、角度,与方才“体恤下情”时截然不同。
“这”沈墨略一迟疑,似乎是在快速思考如何应对,“韩二平日值守,尚属勤勉,未闻有何显着异常。至于饮食、交接,皆是循例,下官下官并未听闻有何不妥。其同乡吴老三言道是吃坏了东西,或是染了风寒”
“吃坏了东西?染了风寒?”我打断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沈书办,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一个正值壮年、平日无灾无病的皂隶,何至于一夕之间,便病到‘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的地步?若真是急症,为何不立时上报,延请衙门医士,反而要拖到次日天明,再由同乡代为告假?”
!我的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而冷硬。“衙门自有规制,吏员患病,尤是急症,当值上官与管事之人,皆有察问、处置之责。韩二之事,其同乡吴老三固然情急,然则,后角门管事的胡头儿何在?当日与韩二一同当值或交接者何人?可曾细问?可曾查验?可曾上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原本平静的空气里。我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显露出多少怒气,但那种基于衙门规制、层层递进的诘问,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是在用沈墨、用这衙门里所有人最熟悉、也最无法辩驳的“规矩”和“程序”,来发难。
沈墨的额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汗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因为我问的这些问题,恰恰戳中了一个“惯例”的模糊地带。一个最底层的皂隶生病,除非涉及重大案情或值守失职,否则谁会真的去细究他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受了风寒?谁会真的去查问每一个细节?管事的小头目(胡头儿)报上来,按例调人顶班,也就是了。这是潜规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惯例”。
但“惯例”,从来上不了台面。尤其当一位上官,以如此冷静、如此“合乎规矩”的方式,将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时,这“惯例”就变成了“疏失”,甚至是“失察”。
“杜经历明鉴,”沈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微快了一丝,“此事确是下官与胡头儿疏忽。只道是寻常急病,便按惯例处置了。未及细查详报,是下官等失职。”
他认错了,姿态放得很低,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和胡头儿身上。这是最明智的应对。但我要的,不是他认错。
“疏忽?”我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沈书办,你我皆在衙门当差,当知‘规矩’二字,重于千钧。尤是值守门户,更非儿戏。韩二之事,今日可以是‘疏忽’,明日若换了他人,换了更紧要的时辰、地点,这‘疏忽’,又当如何?”
我没有继续在“疏忽”上纠缠,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方才吴老三提到,韩二家中艰难,其妻已来衙门哭求。可见其病势确实汹汹,家中已无措。衙门虽有规制,然亦非全无体恤之心。沈书办——”
我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门外若有人经过,也能隐约听见:“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持我名帖,请衙门医士,速去韩二住处诊视,所需药资,从韩二日后俸禄中扣除,若有不敷,暂且记下,由本官担保。第二,传后角门管事胡头儿,及昨日与韩二同值、交接一应人等,一个时辰后,来此签押房问话。本官要亲自过问,韩二病发前后详情,以及后角门近日值守,有无任何异状!”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持我名帖请医士,是以“上官”身份介入,既显示了“体恤”,又将韩二的治疗纳入了“官方”程序,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皂隶私下的“急病”,而成了需要“上官过问”的公事。而传唤胡头儿及相关人等问话,更是直接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后角门这个具体的节点,和胡头儿这个具体的人。
沈墨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惊愕、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这张书案后面的人。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伤病疲惫、对旧档琐事显得“饶有兴致”又“不甚了了”的“杜经历”,此刻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刀,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刑名者才有的、冰冷而压抑的气场。
这才是“露獠牙”。不是张牙舞爪的咆哮,而是精准、冷酷、完全依据规则和程序的撕咬。我用“体恤”的名义,行“调查”之实。我用“过问详情”的借口,将触角伸向了后角门,伸向了那个报信的胡头儿。我甚至没有指责任何人,我只是在“履行职责”,“厘清疑点”。
“下官遵命。”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不再有任何迟疑或辩解,躬身领命。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且慢。”我又叫住了他。
沈墨在门口停步,回身。
我指了指墙角那个竹篮:“吴老三送来的‘孝敬’,你方才也看过了。两包粗点,一坛薄酒。按市价,约莫值银一钱五分。记下来,待韩二病愈返值,从其俸禄中扣除,交还其家。告诉他,衙门自有法度,上官体恤下情,亦不取民脂分毫。此事,也需让胡头儿等人知晓。”
沈墨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这番安排,滴水不漏。既全了“不取分毫”的官声,又用这区区一钱五分银子,将“上官明察”、“法度森严”的印象,烙在了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也通过胡头儿等人的口,必然会传扬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下官明白。”沈墨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腰,似乎比以往弯得更低了一些。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外寒风卷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我一人。
我缓缓向后,完全靠入冰冷的椅背,闭上眼睛。右腿的剧痛,在方才精神高度集中和气势刻意勃发时,被暂时压制,此刻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更加凶猛地显露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从膝弯直冲脑门。额角的冷汗,此刻才涔涔而下。
我慢慢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内息,在剧痛刺激下,似乎也加快了流转,带来一丝对抗寒冷的暖意。我知道,我刚才的举动,是一场冒险。我主动将自己,推到了韩二事件的风口浪尖。我撕下了多日来“伤病闲人”的伪装,露出了属于北镇抚司掌刑千户的、冰冷而极具攻击性的另一面。
徐镇业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我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惹事”?还是会重新评估我的“危险性”?沈墨会如何向上面禀报?那个胡头儿,被突然传唤,又会是何等反应?韩二的“病”,会不会因此被推向一个更不可测的方向?
所有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我知道,我不能永远躲在“伤病”和“闲职”的壳里。那样只会让我被这潭死水慢慢吞噬、遗忘。我必须发出声音,必须展示力量,哪怕这力量目前还很微弱,哪怕展示的方式需要借助规则、需要精心算计。
我要让沈墨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废人。我要让那个胡头儿,和所有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知道,我这个“新来的杜经历”,眼睛不瞎,心里不糊涂,该伸手的时候,绝不会犹豫。我也要让徐镇业知道,我这条“病虎”,哪怕被困笼中,獠牙依旧锋利,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至于那“孙茂”的旧档线索,那搞钱的渺茫路径在展示出足够的威慑和存在感之前,所有的暗中谋划,都可能是空中楼阁。
窗外的天色,比之前更加晦暗。风雪虽暂歇,但寒意更甚。我独自坐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签押房里,右腿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但胸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却因方才的“立威”之举,而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决绝。
獠牙已露。接下来,是福是祸,是更深的漩涡,还是撕开的一线生机,都只能迎头而上。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桌上那盏在寒风中飘摇不定、却顽强燃烧着的油灯。火光映在我眼底,冰冷,而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