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签押房内,最后一滴灯油耗尽,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倏然熄灭。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墙角那方铜手炉,透过棉套缝隙,漏出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的炭火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物件的模糊轮廓,也映出我倚在椅中、微微起伏的身影。
沈墨早已离去,带着他那永远一丝不苟的恭谨和沉默。晚膳的碗筷、手炉的暖意,都曾短暂地驱散过这房间的死寂与寒冷,但它们留下的,不过是更深沉的对比——当一切人为的声响和温度褪去,这间朝北的囚笼,便只剩下渗入骨髓的阴湿,和右腿伤处那永不疲倦的、阴冷的钝痛。
但此刻,这痛楚,连同方才那番笨拙锻炼带来的、遍布全身的酸软与颤抖,都成了某种燃料。一种冰冷的、燃烧着不甘与急迫的燃料。
“加紧练刀”
白日里“露獠牙”的短暂威慑,更像是一次透支。我清晰地知道,那层纸老虎的皮,一戳就破。沈墨离去时的眼神,胡头儿“恰好”的公干,都预示着水面下的暗流不会因此停歇,甚至可能因为我这不合时宜的“强硬”,而涌动得更加湍急、更加危险。
没有时间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每日偷偷摸摸、隔靴搔痒般地活动几下僵硬的关节。我需要更快,哪怕这“快”意味着更多的痛苦,更大的风险。
黑暗中,我缓缓坐直了身体。冰冷坚硬的椅背抵着脊椎,带来清晰的触感。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先不去管那折磨人的伤痛,而是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感知这具身体的现状。
右半边,几乎是一片沉重的、带着刺痛和麻木的“死地”。肩、肘、腕,关节滞涩得像生了锈;手臂、腰背、尤其是右腿,肌肉无力而僵硬,稍微用力,便是筋腱撕裂般的酸痛。左半边稍好,但同样虚弱,久卧和伤病带来的气血两亏,让左臂的力量也远逊于常时,左腿虽然能支撑行走,却也谈不上灵活有力。
至于丹田那缕内息微弱如风中之烛,别说催动功法,便是自行运转都时断时续,对伤势的温养效果微乎其微。
这就是我的全部“本钱”。寒酸得可怜。
但,并非完全无用。
我重新睁开眼,适应着黑暗,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块被文书半掩的铜镇纸模糊的轮廓上。白天用它做的那些简单活动,虽然痛苦,但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作用。至少,在重复了数十次握紧、松开的动作后,我能感觉到右手五指对那冰凉沉重触感的适应,虽然依旧无力,但不再是完全无法掌控。
就从这里开始。加倍。
我伸出右手,摸索着,再次握住了那块镇纸。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这一次,我没有慢慢适应,而是五指猛地收拢,用尽此刻右臂所能调动的、全部的力量!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我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右臂从肩到肘到腕,所有关节和肌肉同时发出尖锐的抗议,剧痛如同电流般窜过,眼前甚至闪过一片短暂的黑影。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那沉重的镇纸。
但我没有松手。死死地攥着,直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发痛,直到那颤抖稍稍平复一些。然后,再极其缓慢地、对抗着肌肉的痉挛和疼痛,将五指一分、一分地松开。
一次。
喘息。冷汗瞬间浸出。
第二次握紧。比第一次更加艰难,痛楚更加清晰深刻。手臂的颤抖如同筛糠。
松开。喘息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粗重。
第三次
我不再去数次数。只是重复着这个最简单、也最痛苦的动作。握紧,对抗颤抖和剧痛,维持片刻,再对抗着筋腱的逆向阻力,缓慢松开。每一次,都感觉右臂的肌肉纤维在哀鸣,关节在摩擦。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内衫的袖子,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右臂的极限很快到来,酸软无力到几乎抬不起来。我换到左手。左手的情况稍好,但重复几十次后,同样酸麻胀痛,难以持续。
停下吗?
不。
我将镇纸放回桌上。这次,不用手去推。我抬起右臂,手肘悬空,仅凭上臂和肩背的力量,控制着手掌,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圆弧。不是招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活动肩胛和肘部那仿佛锈死的关节。动作慢得像蜗牛爬行,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清晰的、滞涩的摩擦感和刺痛。
然后是左手。
接着,是腰。我用手扶住桌沿,忍着右腿传来的尖锐刺痛,尝试极其缓慢地、向左、再向右,微微拧转腰身。这个动作牵扯更广,胸腹、后背、乃至左右大腿的肌肉都被调动,酸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我强迫自己,在能够忍受的极限边缘,一点一点地增加幅度,哪怕只增加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最难的,是腿。
右腿完全无法承重,甚至不敢做任何角度的屈伸,那会直接引发膝弯伤处撕裂般的剧痛。我只能将重心完全放在左腿上,然后,尝试抬起右脚的脚跟——仅仅是脚跟,脚尖依旧点地。这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需要调动从腰腹到臀部、再到整条右腿后侧的肌肉。瞬间,整条右腿,尤其是膝弯和臀部连接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混合了酸、麻、胀、痛的复杂感觉,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用手死死撑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颈后流淌下来。呼吸早已紊乱,胸口因为过度用力而憋闷,心跳在耳中擂鼓般轰鸣。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被寒风一激,带来更深的战栗。
但我没有停。
我知道这很蠢,很危险。过度消耗这具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可能会让伤势恶化,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尽快恢复哪怕一点点自保的力量,那么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我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徐镇业,骆养性,神秘的“北边故人”,暗处的“船锚”组织,甚至这衙门里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他们都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而我,不能永远只靠伪装和算计去周旋。我需要力量,真实不虚的力量,哪怕它再微弱。
“嗬嗬”压抑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我重新坐回椅子,不是因为达到了某个目标,而是因为双腿已经抖得无法支撑。我瘫在坚硬的椅背上,仰着头,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尤其是右半边身体,仿佛刚刚被拆卸又草草组装起来,每一处连接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之后,在那几乎要晕厥的虚弱感中,我却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通透”。不是舒适,而是一种仿佛淤塞的河道,被强行冲开了一丝缝隙的、带着痛楚的“顺畅”。虽然那缝隙细小得可怜,虽然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疲惫,但它确实存在。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呼吸稍微平复,冷汗不再如瀑。我咬着牙,再次挣扎着站起。
这一次,我不再专注于某个特定的部位。而是尝试着,在黑暗和寂静中,凭借记忆和身体的本能,去模拟一些最基础、最简单、也最没有力量要求的血刀经招式“起手式”和“收势”的动作轨迹。
没有内力催动,没有速度力量,甚至没有完整的动作幅度。我只是凭着记忆,用手臂、用身体,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出那些招式理论上的轨迹。抬手,虚握,拧身,沉肩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调整,都牵扯到不同的肌肉群,带来新的酸胀和刺痛。
这几乎不算是练武,更像是一种对身体的“重新测绘”和“痛苦唤醒”。我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这具几乎“遗忘”了如何发力的身体,重新回忆、重新建立那些最基础的神经与肌肉的连接。
汗水,再次汹涌而出。很快,我身上那件单薄的内衫就湿透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身体深处因为剧烈活动而散发出的、微弱的热气蒸腾,带来一种湿冷交加的、极其难受的感觉。嘴唇因为用力紧咬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血液奔流时产生的、低沉的轰鸣。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一次尝试模拟某个侧身闪避的微幅动作时,右腿伤处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眼前彻底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砰!” 肩膀和侧腰重重地撞在坚硬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剧痛从撞击处和伤腿同时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我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法成调的抽气声,全身的肌肉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摔倒而痉挛抽搐,动弹不得。
冰冷的地面透过湿透的单薄衣物,贪婪地吸取着身体最后一点热气。黑暗在眼前旋转,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浮沉。
失败了太急了高估了自己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嘲讽,滑过近乎空白的脑海。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虚脱中,在那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我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内息,似乎被这剧烈的痛苦和摔倒的震荡,无意中触动了一下。
它没有壮大,没有流转,只是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埋在死灰深处的火星,被风猛地一吹,短暂地,亮了一下。
然后,重归死寂。
但这“一跳”,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神经。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任由冷汗和疼痛的余韵冲刷着身体。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上方无尽的黑暗。
许久,直到那阵撕裂般的剧痛慢慢转为持续而深沉的钝痛,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可以控制,我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动着,重新坐了起来,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桌腿。
右腿的伤处,因为刚才那一下,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灼热的胀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知道,这恐怕是伤上加伤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我没有后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冰冷地面上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冰冷麻木,掌心还残留着紧握镇纸时硌出的红痕。
刚才那一摔,差点要了半条命。但那丹田内息“一跳”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如此诱人。
它告诉我,这条路,虽然布满荆棘,虽然痛苦万分,虽然可能随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但它或许,真的走得通。
只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莽撞了。需要更聪明,更循序渐进,在痛苦和极限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需要将“练”和“养”结合起来。周先生的药要继续吃,甚至要想办法,看看能否用那五十两银子中的一部分,去换取一些对恢复更有益的、不那么扎眼的药材或食物。而那“道人的药膏”或许,也该找个机会,用更安全的方式,试探一下它的真伪和效用?
至于韩二、胡头儿、沈墨、徐镇业那些外界的风波和算计,暂时让它们停留在外面吧。在这间冰冷的、黑暗的签押房里,在这无人看到的深夜,我要先打赢和这具残破身体的战争。
我扶着桌腿,再次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回了椅子上。全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右腿的疼痛更加顽固而清晰。
但我的眼神,在黑暗中,却比之前更加沉静,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
淬火,刚刚开始。
这柄生锈、卷刃、几乎断裂的刀,想要重新变得锋利,需要经受的,绝不仅仅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