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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转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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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窗纸外透进来的,不再是沉沉的铅灰色,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惨淡的灰白。风雪确实停了,但世界仿佛被冻住,连光线都显得凝滞而冰冷。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清晰而尖锐的抗议。尤其是右腿膝盖,那深层的钝痛,在睡梦中或许暂时蛰伏,此刻随着意识的苏醒,立刻以加倍的力度反扑回来,仿佛有一把冰冷的锉刀,在骨头缝里反复刮擦。全身的肌肉,尤其是昨夜被过度“使用”的左肩、双臂、腰背,酸痛得如同被一群烈马反复践踏过,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酸胀的筋腱,引发新一轮的、令人牙酸的抽搐。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那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帐幔顶。清晨的寒气,如同无形的冰水,从帐幔的缝隙、从棉褥的边缘,一丝丝渗入,试图夺走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冷干燥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然后,我开始尝试,重新“感知”自己的身体。

意念先集中到左肩。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和随之而来的“松动”感,是否真实?还是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我极其轻微地,尝试转动了一下左肩。嘶——清晰的酸胀和滞涩感立刻传来,与昨夜入睡前并无太大不同。但当我更加专注,更加缓慢地去感受那转动过程中的细节时,我似乎捕捉到,在最初的滞涩之后,那转动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丝?就像生锈的门轴,在被人反复推动后,虽然依旧“嘎吱”作响,但推动时所需要的力气,似乎小了一点点,门轴本身的转动,也略微顺滑了那么一丁点。

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分辨。但对我而言,这已足够。

不是幻觉。那丝“松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并在睡了一觉后,似乎有被身体“记住”和“巩固”的趋势。

接着,是丹田。我凝神内视(如果这种模糊的感觉能被称为内视的话)。依旧是空空荡荡,寒意深重。但当我刻意用昨夜那种缓慢深长的呼吸法去“感应”时,似乎能感觉到,在那片冰冷的虚无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点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或者说“活气”,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停滞地“流转”?不,甚至不能说是流转,更像是一潭几乎冻结的死水中,某一点水分子,极其勉强地、在自身位置上,做着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颤动”。

同样微不足道,但比起之前那种彻底的死寂,这“颤动”,已是天壤之别。

还有,对身体的掌控。我尝试弯曲左手的手指,再伸直。动作依旧僵硬,带着酸痛,但我能感觉到,从大脑发出“弯曲”的指令,到手指实际完成动作之间的“延迟”,似乎缩短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指尖的触感,对冰冷粗糙棉布的感知,似乎也清晰了那么一丝。

所有这些“进步”,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任何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不会在意。但对于我,对于这具几乎被判了“死刑”的身体而言,这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像是无边沙漠中,偶然发现的一粒湿润的沙砾,虽然微不足道,却预示着地下可能存在的、极其遥远的水源。

希望。这就是希望。不是空泛的安慰,不是渺茫的幻想,而是身体本身给出的、真实的、积极的信号。告诉我,这条路,虽然痛苦漫长,但方向没错,而且,真的在向前挪动,哪怕只是一毫一厘。

一股混杂着激动、酸楚和更强烈决心的情绪,在胸中涌起,又被我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这点进步,距离“恢复力量”还差得太远太远。它只是证明了“可能”,距离“实现”,还有万里之遥。

而且,代价是巨大的。右腿的伤痛,因为昨夜的活动和那一摔,明显加重了。此刻光是躺在那里不动,都能感觉到膝盖深处那清晰而顽固的、一跳一跳的胀痛。全身肌肉的酸痛,更是提醒着我昨夜行为的莽撞和极限。必须更加小心,必须将“练”和“养”更好地结合起来。周先生的药要继续吃,甚至要想想办法,是否能搞到一些对恢复筋骨更有益的药材或食物。道人的药膏或许,可以找个更稳妥的机会,再试一次?

思绪转回现实。韩二的事,胡头儿的“公干”,沈墨今日的态度,还有窗外那神秘的“咯吱”声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我处境的险恶。

我必须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或是埋头在旧纸堆里寻找渺茫的线索。

我挣扎着,忍着全身的酸痛和右腿尖锐的刺痛,慢慢坐起身,然后扶着床沿,一点点挪下床。脚掌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右腿传来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我死死抓住床柱,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身形。

穿衣,洗漱。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耄耋老人,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

!所有这些细微的感知,都在告诉我,昨夜那番痛苦到极致的“淬火”,没有白费。

当我终于收拾停当,推开房门,走入同样冰冷、但至少明亮了些许的外间时,沈墨已经像往常一样,垂手肃立在书案旁,仿佛从未离开过。炭盆里新添了炭,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桌上,照例摆着简单的早膳——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两个冷硬的杂面馍。

“杜经历。”沈墨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眼神也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窗外那可疑的声响,与他毫无关系。

“沈书办早。”我微微颔首,跛行到书案后坐下。早膳的冰冷和简陋,此刻对我来说,反而是清醒头脑的良药。我慢慢地喝着粥,嚼着干硬的馍,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仔细地、不引人注意地打量着沈墨。

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整理文书时手指的动作一切如常。但或许是因为我身体感知那一丝丝的增强,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微妙变化,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地方。

沈墨的呼吸,比平时略微绵长了一丝?虽然依旧平稳,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节奏,隐隐带着某种吐纳的韵味。还有,他转身去取一份卷宗时,脚步的转换,腰身的拧转,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协调和力量感。那不是文弱书吏该有的身体控制力。

他会武?而且修为不低?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是丁,徐镇业将他放在我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又岂会派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沈墨平日里那刻板的恭谨,一丝不苟的举止,或许不仅仅是一种性格或职业习惯,更是一种精心的伪装,将所有的力量和控制,都隐藏在文质彬彬的外表之下。

我心中凛然,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继续慢慢地吃着早膳。如果沈墨真有武艺在身,那昨夜窗外的动静,他是否察觉?如果察觉,他又会如何向徐镇业禀报?说我深夜不寐,在房中“活动筋骨”?还是会有更具体、更危险的猜测?

看来,日后夜里的“练刀”,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动静要更小,甚至或许可以改变方式?

吃完最后一口冰冷的馍,我放下碗筷,用手巾擦了擦嘴角。沈墨立刻上前,默默收拾了碗碟。

“沈书办,”我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平日一样,没什么精神,“昨日吩咐传唤胡头儿等人,可曾安排妥当?”

沈墨将碗碟放入食盒,垂手答道:“回杜经历,下官一早便已遣人再去寻胡头儿。只是赵管事那边言道,胡头儿所办差事颇为紧要,恐需今日午后方能回衙。其余相关皂隶,已再次知会,随时听传。”

又是“午后方能回衙”。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露出些许不悦:“既是紧要公干,倒也罢了。只是韩二之事,虽系偶发,然值守门户,终非小事。胡头儿既为管事,责无旁贷。待他回衙,即刻令他来见。”

“是,下官记下了。”沈墨应道,顿了顿,又问,“杜经历,那韩二同乡吴老三送来的物件,如何处置?是否按您昨日吩咐,折价入账,待韩二返值时抵扣?”

他指的是那篮子点心和薄酒。我昨日说“折算银钱,记在韩二名下”,本是推脱和堵人口实的官面话。沈墨此刻特意问起,是当真要执行,还是某种试探?

“嗯,”我略作沉吟,仿佛才想起这事,“区区微物,本不必计较。然衙门法度,不可轻废。便依昨日所言,着人估个价,记在韩二名下便是。也不必急,待他病愈返值再说。眼下,先顾着他的病情要紧。”

这番话,依旧是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法度”,又显示了“宽仁”,还把事情轻轻揭过,不落人口实。

“下官明白。”沈墨不再多问,转身去处理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落在昨日翻阅过的那堆关于文具领用的旧档上。孙茂后库那些看似合规、细究之下或许有蹊跷的采买报销这条线索,不能断。

但在此之前,或许可以再查查别的。

“沈书办,”我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历年各房书吏、皂隶人等,因伤病告假、抚恤发放的卷宗,可曾在此处存档?本官记得,前日似乎看到过几本?”

沈墨正在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回杜经历,各房吏役的考绩、告假、抚恤等杂项,按例由吏房经管,大部分存档亦在吏房。此处所有,多为历年文书移转、钱粮出纳、廨宇修缮等大项,或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杜经历若是要查阅吏役簿册,下官可去吏房调取。”

“哦,不必特意调取。”我摆了摆手,露出些许疲惫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神色,“本官只是随口一问。想着韩二此次病得不轻,若按旧例,似此等急症重病,衙门或许有些许药资补贴、抚慰章程?既是陈年旧档,不看也罢,料想规矩大抵相仿。”

我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韩二,想从旧例中找点“补贴”的依据,又嫌麻烦不想深究,完全符合一个“体恤下情”又“怕事懒政”的闲官形象。

沈墨垂下眼帘:“杜经历体恤下情,下官感佩。此类抚恤章程,确有旧例可循,然多依病情、家境及上官批示而定,并无定数。韩二之事,杜经历既有明示,着医士诊治,药资暂记,已是恩典。至于额外抚恤,恐需徐大人或更上官定夺。”

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旧例”的存在(暗示我不是无的放矢),又将皮球踢给了徐镇业和“更上官”(表明他做不了主,也暗示我不宜多事)。

我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档,仿佛又沉浸其中。

沈墨也不再言语,退回自己的书案后,开始了一日的文书工作。签押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但我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故纸堆上。沈墨刚才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关于吏役的旧档,特别是涉及银钱发放(如抚恤、补贴)的,很可能藏着更多、更直接的线索。这些东西,比文具纸张的采买报销,更贴近底层,也更容易被动手脚。而且,吏房经管是否意味着,那个“孙茂”,或者类似的小吏,也可能在这些记录中留下痕迹?

直接去吏房调阅,目标太大,必然引起徐镇业的警觉。但,或许有别的办法?比如,以“核对往昔文书移转与吏员经手关联”为由,从沈墨这里,调阅一些看似无关、但可能交叉引用了吏役名册的卷宗?

这需要更巧妙的借口,和更耐心的筛选。

我随手翻开面前一本厚厚的、关于万历年间公廨桌椅添补记录的卷宗,目光看似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品名上流连,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身体在恢复,虽然缓慢。线索在增加,虽然模糊。危机在逼近,虽然未知。

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停滞不前。那深潭之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我自己的、挣扎求存的转机之光。

我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纹理和凉意。窗外,惨淡的日头,终于费力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有气无力的、苍白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水下的暗流,似乎也随着天光,开始缓缓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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