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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明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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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经历司衙署内,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沉闷。雪停了,但天依旧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里。檐角的冰凌化了又结,滴滴答答的水声,成了这冬日里唯一略显生气的响动。

我大部分时间,依旧窝在签押房里,与那些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为伍。只是,我翻阅的重点,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仅仅局限于那些与“孙茂”相关的文具采买记录,也开始“漫不经心”地浏览一些看似无关的卷宗——比如往年吏员因病告假的记录,库房修缮的开支细目,甚至是一些看似琐碎的物品损耗清单。

沈墨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他依旧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日常公务,偶尔为我端茶递水,补充炭火,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停留在签押房内的时间,似乎比前两日略长了一些。有时,他会借故询问某个无关紧要的文书细节,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正在翻阅的卷宗。有时,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整理书架,擦拭桌椅,但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却比任何直接的询问,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在观察。观察我的状态,观察我的阅读习惯,观察我对哪些卷宗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多余兴趣。这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将自己伪装成一块沉默的礁石,等待着猎物自己暴露行迹。

我则扮演着一个愈发焦躁、疲惫、却又强打精神处理琐事的闲官。我的眉头时常紧锁,对着那些枯燥的记录唉声叹气。我揉按额角的动作更加频繁,偶尔会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嘴里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无聊的差事。对于沈墨偶尔的“关心”,我只是报以不耐烦的敷衍,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

但我眼角的余光,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他的一切。他转身时腰肢的扭转,沏茶时手腕的稳定,甚至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那些细微的、属于武人的韵律,在刻意掩饰下,依旧会不经意地流露。他在监视我,同时,也在评估我。评估我这个“废人”,到底还剩下多少威胁,又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无声的角力,在平静的表面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而持续地涌动着。

胡成那边,我按兵不动,没有立刻召见他,也没有就他“坦白”的韩二之事做出任何进一步的指示。仿佛那晚他的痛哭流涕和那篮子“赃物”,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我知道,这种沉默,对他而言,或许是另一种煎熬。他在等我的反应,而他背后的人,或许也在等。

直到第三日午后,我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对正在整理文书的沈墨道:“沈书办,韩二那边,病情可有好转?周医士可曾再去复诊?”

沈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垂手答道:“回杜经历,下官昨日已遣人问过。周医士又去诊视了一次,言韩二腹泻已止,但元气大伤,仍须卧床静养。其妻言,吴老三这两日也告了假,在旁照料。”

“哦?”我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皱眉道,“这吴老三,倒是热心。他告假,是何人准的?”

“是其所在巡街铺的铺头准的假,言吴老三家中亲戚有恙,需回去照看两日。”沈墨回答得一板一眼,无懈可击。

亲戚有恙?照顾韩二?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不悦:“一个两个,都告假。衙门里的差事,还做不做了?韩二既是急症,也还罢了。吴老三这亲戚有恙,倒是巧得很。”

沈墨微微躬身:“下官也觉有些巧合。然铺头既已准假,按例,下官也不便深究。杜经历若是觉得不妥,下官可派人去吴老三家中查问一二。”

“罢了。”我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是铺头准的,想必确有缘由。只是韩二终究是衙门里的人,如今病着,又有同乡照料,本官既知道了,总该有所表示,方显体恤下情。”

我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道:“这样吧,你且去备一份探病的仪程,不拘什么,果子点心,或封一两银子,以本官的名义,着人送去韩二家中。顺便,看看他病情到底如何,若真有困难,衙门也不好全无表示。”

这是一着明棋。以“体恤下情”为名,光明正大地派人去探视韩二,察看实情。既可以验证胡成所言,也能给背后的人一个信号——我对韩二的“急病”,并非全然不放在心上,但也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按常例表示“体恤”。合乎规矩,也合乎情理。

沈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随即恢复平静:“杜经历仁厚,下官这便去办。只是”他略有迟疑,“派何人前往为宜?胡头儿是韩二管头,本应他去。然其前日”

他适时停住,意思很明显,胡成有“前科”(行贿瞒报),派他去,是否合适?

“胡成既有前错,此番正好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接口道,语气平淡,“着胡成去办。你告诉他,东西要送到,话要带到,韩二的病情,也要给本官问清楚了,回来一五一十禀报。若再有不实” 我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沈墨自然明白。

“是,下官明白。这便去吩咐胡成。”沈墨应下,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端起冰冷的茶盏,慢慢啜饮着。派胡成去,是一步险棋,但也是试探。看他如何行事,回来如何禀报,或许能看出更多东西。而且,由胡成这个“戴罪之身”去,也能稍稍麻痹对手——看,杜经历还是在按常理处置,甚至给了犯错的人一个机会,并未深究。

不多时,沈墨回来复命,说已吩咐胡成,胡成感激涕零,言必不负杜大人信任,定将差事办好。

我“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卷宗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我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故纸堆上。我在等,等胡成的回禀,也在等夜幕的降临。

昨夜,以及前夜,我都尝试了更加谨慎、更加细微的“活动”。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挥刀,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呼吸与气血的引导上。道人那残缺心法中的几句呼吸吐纳口诀,我反复揣摩,结合自身对经络穴道的粗浅认知(拜多年刑讯和受伤所赐),尝试着以意念引导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在胸腹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过程依旧痛苦。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在干涸的河床上强行开凿。滞涩、胀痛、冰冷,以及随之而来的虚脱感,时刻折磨着我。但每一次痛苦之后,我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暖意”虽然微弱,却似乎比之前“听话”了一丝丝。左肩的滞涩感,在缓慢的、小幅度的活动下,也隐约有松动的迹象。右腿的疼痛依旧顽固,但当我凝神引导气血(或者说,是我幻想中的气血)试图流向膝弯时,那针刺般的痛楚,似乎会短暂地、微弱地减轻一瞬。

这微小的、几乎无法言说的变化,是我在这绝望囚笼中,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稻草。每一次痛苦,都让我感觉自己离那个废人,远了一点点。哪怕只是幻觉,我也要紧紧抓住。

我知道,身体真正的恢复,远非一日之功。但精神的坚韧,信念的凝聚,在这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或许比身体的强健更为重要。我不能急,不能乱。必须像最耐心的狼,在黑暗中蛰伏,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胡成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他提着一个空了的食盒(想必是送去的探病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来到签押房外求见。

“进来。”我放下手中一本关于库房防火条例的旧档——这同样是我“随意”翻阅的一部分。

胡成躬身进来,行礼后垂手而立:“回禀杜大人,卑职已将大人的心意送到韩二家中。韩二之妻感激涕零,代韩二叩谢大人恩典。”

“韩二病情如何?可曾见到他本人?”我问道,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回大人,见到了。”胡成答道,“韩二卧病在床,面色依旧蜡黄,精神萎顿,说话有气无力。其妻言,这两日喝了周医士的药,腹泻是止住了,但脾胃虚弱,水米难进,人也消瘦得厉害。周医士说,此病来得急,去得慢,需好生将养月余,方有望恢复。”

“哦。”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又问,“吴老三可在?”

“在的。”胡成道,“吴老三一直在旁照料,端茶递水,甚是尽心。他见卑职去,也很是感激,说替韩二谢过大人关怀。”

“他家中亲戚的病,可好些了?”我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

胡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这卑职倒未细问。看吴老三神色,似是还好。他言语间对大人也是千恩万谢。”

“嗯。”我不置可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抬眼看向胡成,语气略微严肃了些,“胡成,本官念你此次差事办得妥当,前日之事,便暂且揭过。然则,韩二之病,终究有些蹊跷。你既为其管头,当时又收受其同乡请托,隐匿实情,论理当罚。如今本官给你个机会,韩二病愈之前,他那一摊子事,你需多费心看顾,后角门值守,亦不得再有差池。待他病愈返值,本官再视情形,看你能否将功折罪。你可明白?”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更是给他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韩二的事,没完。你要戴罪立功,就给我看好他,也看好后角门。

胡成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轻松立刻凝固,转而变得惶恐而恭顺,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卑职谢大人开恩!定当恪尽职守,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嗯,下去吧。好生当差。”我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胡成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了。

我看着他离开,目光幽深。胡成的回禀,听起来天衣无缝。见到了卧病的韩二,吴老三在旁尽心照料,病情是“急症腹泻,元气大伤”,需要“将养月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刻意排练过。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我心中的疑云更重。吴老三的“亲戚有恙”,未免太巧。韩二的“病”,需要“月余”才能恢复,时间也长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很多事情被淡忘,很多人事发生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胡成在整个回禀过程中,眼神有些飘忽,虽然极力掩饰,但在我刻意提到“吴老三亲戚的病”时,他那瞬间的愣神和含糊,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在隐瞒什么?或者,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这条明线,暂时查不出更多了。对方既然做了这个局,就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除非韩二突然“痊愈”,或者吴老三露出马脚,否则,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可能徒劳无功。

那么,暗线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书架。王老实的册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与一堆废纸为伍。

经过这几日的“掩护”性翻阅,我对那几本册子的内容,已大致记在心里。除了关于孙茂、李贵、刘书办的那些记录,我还注意到一些看似无关,但或许有用的细节。比如,册子里偶尔会提到,某某日,有“生面孔”到后库提取“旧档”,或者,某某日,有“外衙”的人来“借阅”文书。时间、人物、事由,都记得极其简略,但“生面孔”、“外衙”这些字眼,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有,册子里多次提到后库的“西南角”,那里似乎堆放的多是一些“无用旧物”和“待销毁文书”,平时少有人去。但王老实却几次记下,某某夜,听到“西南角有异响”,或“见黑影闪入”,但“查看无果”。

这些记录,混杂在大量关于物品损耗、人员往来的琐事中,极不起眼。但若与孙茂等人的异常行为联系起来看,那个“西南角”,或许不仅仅是堆放废物的地方。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引人注目、能够合情合理地接近后库,尤其是那个“西南角”的机会。直接去查,肯定不行。以“核对旧档”为名?后库旧册浩如烟海,沈墨必定陪同,我很难单独行动。

或许可以从那些“待销毁文书”入手?

我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

天色,就在我的沉思中,彻底暗了下来。沈墨准时进来点燃了灯烛,又询问了晚膳之事。我依旧以“无甚胃口”推却,只要了一壶热茶。

沈墨没有多劝,默默退了出去。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签押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慢慢啜饮着热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右腿的旧伤,在夜晚湿冷的空气侵袭下,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尝试着集中精神,以那种粗浅的呼吸法,引导着微弱的暖意,缓缓流向膝盖。

痛楚,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但足以让我在无边的黑暗和痛楚中,抓住一缕微光。

就在我凝神对抗腿痛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叩、叩”声,从窗外传来。

不是风吹动窗棂的声音,也不是雪块滑落的声音。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像是用手指关节,极轻地叩击窗纸。

我的动作骤然停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和心跳,却被我强行控制在平稳的状态。我没有立刻转头看向窗户,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只是保持着端坐饮茶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全力捕捉着窗外的动静。

“叩、叩、叩。”又是三声,比刚才略重了一点点,但依旧很轻,若非我此刻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沈墨。沈墨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是胡成,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是谁?

我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像是被窗外的风声吸引,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

窗纸上,只有屋外雪地反射的、朦朦胧胧的微光,并无任何人影。

但我知道,有人在那里。就在窗外,咫尺之遥。

是敌?是友?

我沉默着,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窗,等待着。

片刻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窗棂下方,靠近墙角不起眼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片薄薄的、不足巴掌大的、折叠起来的纸条,从窗棂与墙壁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中,被塞了进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纸条落地,轻如鸿毛。

窗外的“叩、叩”声,没有再响起。那细微的摩擦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依旧没有动,又静静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窗外再无任何声息,那个神秘的不速之客已经离开,才慢慢站起身,跛行到窗边。

我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纸条。先是侧耳倾听,又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积雪的反光,空无一人。

然后,我才缓缓弯下腰,忍着右腿的刺痛,捡起了那张飘落在冰冷地面上的纸条。

纸条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折叠得很整齐,边缘有些毛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捏着纸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回书案旁,坐下,将纸条放在桌面上,就着灯火,盯着它看了片刻。

是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给我传递消息?是王老实?不像。他没这个身手,也没这个必要。而且,他既然已经冒险送来了册子,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是徐镇业的进一步试探?用一张纸条,来测试我的反应?纸条里会是警告?是陷阱?还是别的东西?

又或者,是这潭浑水之下,另一方势力?

我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了纸条,缓缓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用的也是普通的墨,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洇开。

“欲知孙茂事,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后,枯柳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和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孙茂!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王老实册子里的“孙茂”,真的引来了“关注”?是敌是友?是真相的线索,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城西土地庙枯柳下子时

我捏着纸条,指尖感受到竹纸粗糙的纹理,和墨迹未干的、极其微弱的潮气。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去,还是不去?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灯火,在我的瞳孔中,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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