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剧痛、失血、狂暴催谷内息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疯狂的虫蚁,啃噬着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沉入冰冷、无声的深渊,只有右肩和左臂伤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最后的锚点,将我勉强拴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
恍惚中,似乎有冰冷的手指在我身上快速点动,按压,带来一阵阵酸麻和刺痛。有苦涩辛辣的药液被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有布条被用力缠绕,勒紧伤口,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一股清凉的气息,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从头顶百会穴缓缓注入,沿着我残破淤塞的经络,艰难而坚定地流淌。所过之处,那肆虐的剧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被稍稍压制、抚平。狂暴紊乱、几欲溃散的内息,在这股清凉气息的引导下,如同被无形的手梳理、归拢,重新变得温顺,缓缓向丹田汇聚。
是那老者!他在用自身内息为我疗伤!
这股内息精纯、凝练、沛然莫御,与我那缕微弱散乱的气息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所过之处,不仅压制了痛楚,更仿佛在滋润、修复着我受损的经络和脏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肩伤口那火辣辣的灼痛在减轻,左臂断骨处的酸胀在缓解,甚至连强行催谷内息导致的手少阳三焦经的撕裂痛感,也被这股清凉气息温柔地包裹、抚慰。
我试图集中精神,跟随、体悟这股内息的运行路线,但它太过精妙复杂,流转迅疾,以我此刻的状态,根本难以捕捉,只能被动承受着它的滋养。
慢慢地,那不断将我拖入深渊的冰冷和晕眩感,开始退潮。沉重的眼皮,似乎有了一丝抬起的力气。耳边,重新听到了声音——是布帛撕裂的声音,是器物移动的轻微碰撞声,还有……老者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呼吸声。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黄的光晕。渐渐的,光晕凝聚,重新勾勒出破屋熟悉的轮廓。油灯依旧亮着,只是火苗似乎小了些,光线更加黯淡。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混合着药膏的辛辣和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老者就盘膝坐在我床边的地上,与我近在咫尺。他双目微阖,面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枯槁了几分,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那枯瘦的右手,正按在我的头顶百会穴上,那股清凉的气息,便是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竟是在不惜损耗自身修为,为我疗伤续命!
我心中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喉咙干涩灼痛,如同火烧。
似乎是察觉到我醒来,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此刻似乎也暗淡了些许,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他没有立刻收手,那股清凉的气息又在我体内运转了小半个周天,才缓缓收回。当他的手掌离开我头顶时,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不想死,就别乱动,别说话。”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不容置疑。他收回手,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这药力与我之前喝过的汤药、涂抹的药膏都不同,更加温和,更加浑厚,如同冬日暖阳,缓缓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和虚弱,补充着近乎枯竭的气血。我甚至能感觉到,右肩和左臂伤处的疼痛,在这股暖流的滋润下,又减轻了几分,断骨处传来阵阵麻痒,那是骨头在快速愈合的迹象。这药丸,绝非寻常之物!
服下药丸,老者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那样盘膝坐着,闭上眼,调息了片刻。他枯槁的脸上,那丝疲惫才稍稍褪去。
我依言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外来的、却救了我性命的力量——老者精纯的内息和那奇异药丸的药力,正在与我自身那缕微弱的气息缓慢交融,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虽然伤痛依旧,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鬼门关前,又被拽了回来。
片刻,老者重新睁眼,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已暴露,不能久留。”他声音低沉,带着决断,“天快亮了,必须立刻离开。”
离开?我心中一惊。以我现在的状态,右腿断骨未愈,左臂重伤,右肩新添刀创,失血过多,气息奄奄,别说走路,动一下都困难,如何离开?
似乎看出我的疑虑,老者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他翻找片刻,拿出几件破旧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又找出一块厚实的、边缘磨损的油布。然后,他走到我身边,开始动手解开我身上染血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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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喉咙嘶哑,想问他做什么。
“不想流血而死,就闭嘴。”老者打断我,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先检查了我右肩的伤口,敷上新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接着是左臂,他仔细查看了一下骨头的对合情况,重新固定了夹板。最后是右腿,同样处理。
他的手法精准而稳定,比任何高明的医官都不遑多让。只是,在包扎右腿时,他用的力道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粗暴。断骨处传来的剧痛让我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断骨接续,最忌移动。但你我现在,别无选择。”老者声音平淡,手下动作却不停,“我会用布条和木板,将你的伤腿和躯干尽可能固定在一起,减少移动时的震动和错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骨头错位,你这条腿,就真的废了。忍着点。”
我咬紧牙关,不再出声。比起废掉一条腿,或者死在这里,这点痛苦,必须忍受。
老者用那几件破旧衣服,撕扯成宽大的布条,又用那油布垫在中间,开始仔细地将我的右腿与躯干、左臂与身体,交叉缠绕、固定。他打结的手法很特殊,既牢固,又留下了一定的活动余地,不至于完全勒死血脉。很快,我便被包裹得像一个奇怪的粽子,只有头部、左臂(被固定在身侧)和完好的右手露在外面,右腿和躯干被紧紧绑在一起,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强忍着,努力保持清醒。
做完这一切,老者额角也见了汗。他站起身,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蹲下身,开始快速地在他们身上翻找。动作娴熟,面无表情,仿佛在检查几件无用的物事。
片刻,他站起身,手里多了几样零碎东西:几块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几枚铜钱,几个小巧的瓷瓶(大概是毒药或伤药),几把淬毒的飞刀和袖箭,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诡异花纹的黑色令牌。
老者的目光,在那块黑色令牌上停留了片刻。令牌造型古朴,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鬼爪般的图案,背面则是一片模糊,像是被刻意磨去了什么。他拿起令牌,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
“果然是‘影刺’的‘索魂令’。”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是‘血爪’级别的索魂令。看来,买你命的人,出了大价钱,是铁了心要你死。”
“索魂令?血爪?”我嘶哑着,勉强问道。这些名词,我从未听过。
“黑道杀手组织‘影刺’的信物。接令杀人,不死不休。”老者将令牌和其他零碎东西随手塞进怀里,瞥了我一眼,“‘血爪’是‘影刺’中专门处理棘手目标的精锐,擅长潜伏、暗杀、用毒。这次失手,他们绝不会罢休,很快会有更厉害的角色追来。此地,不能再待了。”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又透过门缝向外观察。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风声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可怕。
“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区域。”老者走回我身边,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我背你走。但路上颠簸,你的伤势可能会加重,甚至骨头错位。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赌一把,跟我走?”
我看着他枯瘦却挺直的脊背,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留下,必死无疑。跟他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根本无需选择。
“好。”老者不再多言,弯下腰,双臂从我腋下和腿弯穿过,小心地将我抱起。他的手臂枯瘦,却异常有力,稳稳地将我托起,避开了我右肩和左臂的伤口。但移动时带来的震动,依旧让我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忍着。”老者低喝一声,将我小心地背到背上,用之前剩下的布条,简单地将我固定在他背上。我的胸口贴着他瘦骨嶙峋却异常坚实的后背,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破屋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微弱的、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蓝色天光。浓烈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
老者背着我,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夜风。远处,依稀能看到更夫敲梆的微弱灯火,和野狗隐约的吠叫。
老者没有丝毫停顿,背着我,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泥土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只在夜间潜行的狸猫。
我趴在他背上,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失血和伤痛带来的晕眩,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两侧飞快倒退的、黑黢黢的屋檐和墙壁的轮廓。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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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穿行在狭窄、肮脏、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时而左转,时而右拐,时而穿过低矮的拱门,时而翻过倒塌的矮墙。老者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如同行走在自家后院。他始终避开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行走。
颠簸是不可避免的。每一次落脚,每一次转向,甚至每一次轻微的起伏,都会牵动我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右腿断骨处,传来阵阵钻心的、仿佛骨头在相互摩擦的剧痛。我死死咬住牙关,将脸埋在老者的肩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暴露着我的痛苦。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我的衣衫,也浸湿了老者背后的粗布衣服。
我能感觉到,老者的呼吸,也从最初的平稳绵长,变得略微有些急促。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在黑暗的小巷中快速穿行,还要尽可能保持平稳,减少颠簸,这绝非易事。但他脚下的步伐,却始终没有乱,依旧稳定而迅捷。
不知走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颠簸和剧痛折磨得再次晕厥过去时,老者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我们似乎来到了一片更加荒僻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垃圾腐烂的臭气。脚下不再是泥土路,而是潮湿、滑腻的、似乎长满青苔的石板。远处,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是河边?还是某个废弃的码头?
老者背着我,走到一处低矮的、似乎是废弃窝棚的阴影里,轻轻将我放下。我的后背靠上冰冷潮湿的土墙,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暂时安全。”老者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喘息。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解开固定我的布条,开始检查我的伤势。
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我看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的汗水更多,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显然,刚才那一路疾行,对他消耗巨大。而他之前为我疗伤,又耗费了不少内息。
“先生……”我嘶哑开口,想说什么。
“别说话,节省体力。”老者打断我,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暗红色药丸的小瓷瓶,犹豫了一下,倒出两颗,自己吞服了一颗,又将另一颗塞进我嘴里。“这‘生生造化丹’我也所剩不多,吊住性命要紧。”
药丸再次化作暖流,滋润着我干涸的经脉和失血过多的身体。老者自己也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恢复损耗。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外来的暖流与我自身微弱气息的交融,努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晕眩和剧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老者那枯槁、疲惫,却依旧挺直的侧影上。
这个神秘的老者,医术通神,武功深不可测,却隐居在贫民窟的破屋之中。他为何救我?仅仅是因为沈墨的托付?他传我《归元导引散诀》,逼我“握枝浸水”,锤炼“稳”字诀,究竟意欲何为?刚才击杀那三名“影刺”杀手,他展现出的狠辣身手,绝非寻常医者所能拥有。他究竟是谁?
还有那块“索魂令”……“影刺”,不死不休的追杀……徐镇业?还是那晚黑衣杀手的幕后主使?或者是……那不明身份的第三方?
线索纷乱如麻,危机接踵而至。而我们,才刚刚逃出第一个陷阱。天,快亮了。新的一天,等待我们的,又将是怎样的追杀和围捕?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似乎就在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身上。
生生造化丹的药力缓缓化开,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我集中残存的精神,再次沉入丹田,尝试着引导、归拢那缕微弱的气息,按照《归元导引散诀》的法门,缓慢运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对抗着伤痛。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
老者似乎也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远处河面上泛起的、越来越亮的微光,以及更远处,沉睡中的、庞大而黑暗的南京城轮廓。
“天亮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追兵很快就会开始大规模搜捕。这里也不能久留。”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边缘,仔细查看着周围的环境和远处的动静。
“我们必须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