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王朱寘鐇跟在张永身后。
走出了诏狱的大门。
门外,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早已整装待发。
为首的两名千户,看到朱寘鐇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钦差大人!”
朱寘鐇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接过张永递来的钦差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这令牌,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出发。”
朱寘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
两名锦衣卫千户齐声应道。
朱寘鐇不再言语,转身翻身上马。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围观,甚至没有一个官员前来送行。
整个京城,依旧一片平静。
仿佛,从来没有过安化王朱寘鐇这么一个人。
仿佛,这支前往江西的队伍,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算是有那消息灵通的官员,得知了些许风声。
也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谁敢多问?谁敢多管?
陛下的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那五十六颗血淋淋的脑袋,还在朝堂上空飘荡呢。
为了一个阶下囚出身的钦差,去硬刚皇帝?
那得看看自己的脑袋,或者自己的皮,到底够不够硬!
朱寘鐇的队伍,一路疾驰。
很快就出了京城,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江西的方向,越来越近。
一场由皇帝亲手策划的,藩王之间的狗咬狗大戏,即将上演。
两天之后。
暖阁之内。
朱厚照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奏折。
张永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伺候着笔墨。
“陛下。”
一名内侍走了进来,躬身说道,“杨一清大人有本上奏。”
朱厚照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奏折:
“呈上来。”
内侍连忙将杨一清的奏折,双手奉上。
朱厚照接过奏折,缓缓打开。
目光落在了奏折的内容上。
奏折的第一部分,是关于原南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王轼去世的事情。
杨一清在奏折中说,王轼乃是大明中期重臣,为官清廉,政绩卓着。
如今溘然长逝,朝廷理应追赠谥号,以慰其在天之灵。
内阁已经拟定好了追赠的官职和谥号 —— 少保,谥襄简。
特请陛下圣裁。
朱厚照看着奏折上的内容,点了点头。
王轼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字用敬,湖广公安人。
天顺八年的进士。
历任大理寺评事、四川按察副使、贵州巡抚、南京户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等职。
为官一生,兢兢业业,确实为大明做了不少实事。
追赠谥号,是给已故高官的一种厚待。
也是朝廷的惯例。
没什么好说的。
朱厚照拿起笔,在奏折的这一部分,写下了两个字:
“准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奏折的第二部分。
这一看,朱厚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奏折的第二部分,竟然是说,王轼去世之后,家产没有分配过。
他的四个孩子,因为争夺遗产,闹得不可开交。
甚至已经闹到了朝堂之上。
希望朝廷能够出面,主持公道,分割遗产。
朱厚照看着这部分内容,忍不住愣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嘴角勾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笑容。
“好家伙。”
朱厚照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朕还以为,只有那些市井小民,才会为了一点家产,争得头破血流。”
“没想到,堂堂朝廷重臣的家里,竟然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大明朝,果然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啊!”
张永站在一旁,不敢搭话。
只能低着头,憋着笑。
朱厚照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玩味。
他仔细地看了看奏折上的内容。
王轼一共有五个孩子,次子王赏早夭,无子。
剩下的四个孩子,为了争夺父亲留下的家产,已经闹了好几天了。
甚至已经惊动了当地的官府。
当地官府不敢处置,只能上报朝廷。
朱厚照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
朝廷出面主持遗产分割?
开什么玩笑!
朝廷的官员,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服务的。
不是为了给这些官宦人家,当免费的账房先生和裁判的!
朱厚照拿起笔,在奏折的这一部分,刷刷刷地写下了一段话。
“朝廷无义务论断大家族私产事务。
若王家缴纳遗产税,朕便出面为其断分。
合着朝廷要给你们家白打工?
驳回。”
写完之后,朱厚照放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说的,简直是太有道理了。
朝廷凭什么白干活?
想要朝廷出面,就得付出代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缴纳遗产税,就是最好的代价!
朱厚照将奏折递给张永:
“拿去,交给杨一清。”
“是!奴婢遵旨!”
张永连忙接过奏折,躬身应道。
很快,朱厚照的批复,就传到了杨一清的手中。
杨一清拿着奏折,先看了第一部分的批复。
看到 “准奏” 两个字的时候,杨一清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这部分内容,肯定会被批准。
追赠谥号,本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奏折第二部分的批复上。
当他看到 “朝廷无义务论断大家族私产事务” 的时候,杨一清点了点头。
觉得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
当他看到 “若王家缴纳遗产税,朕便出面为其断分” 的时候,杨一清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遗产税?
这是什么税种?
陛下的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么新奇的想法?
当他看到最后一句 “合着朝廷要给你们家白打工?” 的时候,杨一清彻底懵了。
他拿着奏折,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皇帝写的这是什么啊?
这语气,简直就像是市井之中的小贩,在讨价还价一样。
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杨一清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朱厚照的批复。
没错。
就是这么写的。
杨一清放下奏折,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一开始,他觉得陛下的批复,有些儿戏,有些不合体统。
可是,细细一品,他又觉得,陛下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是啊。
朝廷凭什么要免费为王家分割遗产?
那些官员的俸禄,都是朝廷发的。
都是百姓缴纳的赋税。
凭什么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官宦人家的家务事?
若是王家愿意缴纳遗产税,朝廷出面,也算是有理有据。
毕竟,朝廷付出了劳动,也得到了相应的报酬。
这不算是白打工。
杨一清越想,越觉得陛下的想法,虽然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是,却有着一种朴素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陛下的心思,果然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够轻易揣摩的。
不过,想归想。
杨一清也没有打算,去深究这个问题。
毕竟,这是王家的家务事。
又不是他家的。
陛下已经驳回了请求,他这个做臣子的,只需要按照陛下的批复去执行就好了。
至于王家的四个孩子,会不会继续闹下去。
那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杨一清将奏折放在桌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情,是江西的局势。
是李东阳那边,查案查得怎么样了。
是安化王朱寘鐇,能不能顺利地,从宁王朱宸濠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杨一清走到窗边,望向江西的方向。
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有种预感。
江西那边,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而京城这边,因为陛下的一句 “白打工”,而引发的关于遗产税的讨论,也才刚刚开始。
只是,此时的杨一清,还不知道。
陛下随口提出的这个新奇税种,在不久的将来,会在整个大明朝,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会成为陛下,增加朝廷财政收入,削弱世家大族势力的,又一把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