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仲春。
刘禅的黄屋左纛进入了邺城东边十七里,位于阳平亭的汉军大营。
虽然刘禅很想去看一看传闻中的邺城铜雀三台。
看看曹氏到底在里面藏了多少珍宝。
但三台除了是建安诸子们宴游聚会的风雅场所之外,因台基地势高耸,本身还具备一定军事防御的功能。
此时早就被邺城守军改造成刺猬一般的堡垒。
那刘禅自然是去不得的,只好暂时作罢。
一路北行至此,行色匆匆,刘禅并未见识到什么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
除了赶路就是赶路。
入目只有漫天的尘土,以及堆埋于道路两旁的,已经分不清是哪家士兵的无名尸体。
上一次目睹这种惨烈场面,还是年幼时跟随君父败走当阳长坂的那会。
那时年幼的他,第一次目睹乱世惨烈的迹象。
知道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哪怕贵为王公子弟,丧命也在一瞬之间。
可惜自那以后,经历了多次妻离子散的刘备就有意识将他保护起来。
虽说这让刘禅免于过早夭折,顺利长大。
却也因此在蜀中的温柔乡中,对乱世的惨烈渐渐陌生起来。
直到此刻。
儿时深刻的回忆,在这血腥的,冷酷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场面刺激之下。
重新泛上心头。
刘禅只有一个念头。
这乱世,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思忖间,麋威前来谒见。
刘禅迫不及待出迎:“张将军可还稳妥?各路将士的用度、士气可还充足?”
麋威淡定答道:“张将军前日已经攻入黎阳城,此刻正忙于北上锁道,困城。”
“各路将士赶路艰辛,幸赖陛下亲征,且辎重供应不绝,军心可用!”
“善!”刘禅大赞。
“将军此来,可是有什么需要朕亲自来做的吗?”
麋威道:“确有一事须陛下亲力亲为。”
“此行北上,臣等虽一路传檄沿途郡县,宣称已经擒获曹睿。”
“但到底只是一面之词,只能暂时蛊惑敌心,让愿意相信的人相信。”
“而留守邺城的敌国臣将、军士,得曹氏恩养多年,除非亲眼看见曹睿尸首,否则难以动摇。”
“而攻城之道,攻心为上。”
“攻心之术,无非威逼、利诱,然后在情、理上面因人而异,投其所好。”
“情理可以晚些再论。”
“如今威逼之势将成,接下来自该对业城上下诱之以利了。
今刘禅听明白了,道:“那朕这就下旨,给愿意出降的敌国将臣许以高官厚禄?”
麋威闻言,缓缓摇头道:“若早前在河边,曹魏君臣直接投降,臣并无异议。”
“但如今我大军已临邺城,其又多有反复,再加优宠,未免坠了陛下的威望。”
“臣以为,陛下可以先对士庶许些田宅、财货、入仕方面的好处。”
“便是利诱守军,也只论及千石以下。”
“至于再往上,暂且避而不谈,待其主动来降,再行议定。”
刘禅想了想,立即照办。
很快,诏书写毕。
原版当然是要郑重保管起来。
只将抄录的版本迅速分发斥候、细作,投书于城内。
后续等雕版和拔城炮等等造好了,还能以更加“科技”的方式,对城中进行舆论层面的饱和攻击。
且不提季汉君臣怎么在麋威的计划下,开始对业城发动心理层面的攻势。
河内方向,曹泰尝试往北突破汉军封锁的山道无果之后。
又在董昭刘哗等人的建议下,尝试东走延津。
——
并在汉军眼皮子底下,打着曹睿的旗号南渡大河。
若能将张飞的人马吸引回来大河南岸,那曹睿还是有机会突破这一方的汉军封锁线,北归邺城的。
然而这场行动虽然还算成功。
曹睿的大纛也确实插到了延津南岸的一处山头上了。
可张飞也好,留守的白马的蒋琬也罢。
全都对此不做过多理会。
只派斥候跟踪监视,然后继续北伐邺城。
仿佛一个大魏天子,远不如一座都城重要。
“祸事了!”
刘晔闻悉曹泰军报,当场惊呼出声。
旁边董昭冷冷道:“侍中莫要御前失仪。”
“天子安泰,都城未失,何言祸事?”
刘晔懒得搭理他,直接对曹睿急道:“一国之君与一国之都,轻重如何,想必敌国君臣是能衡量清楚的。”
“纵然邺城之于河北战局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不至于对陛下不闻不问。”
“再结合邓艾突然封锁山道,臣恐麋威非但窥见车驾行踪,更是已计得获胜之算!”
曹睿急问:“如何胜算?”
然而方才说得斩钉截铁的刘哗,突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一味强调麋威这人精于诡道,所谋甚深,非常人能及。
曹睿见状心中无奈一叹。
这一刻,他想起君父曹丕临终前,曾跟他点评过群臣的优劣才能。
说董昭此人智谋一流,但私德不行,难以服众。
刘晔则精于识人,在士林也有令人信服的名声,但于军计上有所短。
唯有司马懿能尽善尽美,可托付大事。
可惜自河东一败之后,其人渐渐显露保存门户之心,已经难以成为天子腹臣。
明明当年魏室雄踞中原,贤能才俊年年岁岁用之不竭,足以互相取长补短。
何以沦落到今日乏人可用的地步了?
“陛下,陛下,祸事了!”
又一道惊呼声自门外传来。
却是来自当下曹睿身边唯一可以称之为心腹的曹泰。
只见其人浑身浴血而来,手捧一份同样染血的黄纸,颤斗下拜道:“敌军传檄河北诸地,言,言————臣万死,敌军讹称车驾早前已在白马城下被张飞所擒!”
曹睿闻言当场怔住。
片刻才捧腹失笑,又指着刘哗嗤声道:“卿适才言麋威诡诈难料,朕还以为他有什么通天手段————原来只是大言不惭而已吗?”
“这就是敌国君臣所得的胜算?”
然而刘哗默然地看着大笑的曹睿,面色较之先前更加徨恐三分。
就连旁边的董昭,也开始不停暗暗搓手,欲言又止。
曹睿自认为看穿敌人所谋,大起大落之下,心情放松,自然没注意到两位谋士的异常。
笑罢,对曹泰下令,请他不必再顾忌自己的安危,自行突破汉军的封锁线,告诉邺城自己健在的消息。
邺城的重要性,曹睿自己心里头还是很清楚的。
曹泰又领命而去。
然而一日之后,其人便又浴血而返,满脸沮丧道:“陛下,汉军在河北封锁甚密,张飞亲自领兵守住荡水一线,臣力战而不能突破!”
曹睿心中一惊,下意识追问:“那遣往其他方向的斥候呢?也不能突破吗?”
曹泰哭丧脸道:“陛下,如今哪还有其他方向”啊?”
曹睿闻言一愣。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瞬间波涛汹涌。
这一刻,他猛然醒悟。
原来自己早已经落入了麋威的陷阱。
这个陷阱,以山川城隘为表,以人心鬼蜮为里。
这个陷阱,名为“魏帝曹睿已被张飞擒获”。
这个陷阱,可能无法在所有时间里骗过所有人。
但足以在特定的时间里,骗过特定的一群人。
比如说,自己暂时失去传声渠道的当下。
比如说,那些留守邺城,跟司马懿一样只顾门户私计的公卿大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