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魏满朝贤臣良将,竟无一人愿意随我出城御敌吗?”
邺城南墙上,魏郡太守王雄拔剑四顾,声嘶力竭。
然而除了司空陈群束手昂然而立,馀者皆垂首抿嘴,不敢与之对视。
王雄只得上前问陈群道:“今贼寇以妖言惑众,我欲杀贼报国,一如往昔。却不知陈公愿意许我多少兵马?”
陈群二话不说:“城内外万馀兵马,皆受府君节度。”
“若还不够,各家部曲奴客,也可调入府君麾下。”
此言一出,身后百官顿时骚动。
王雄也是微微错愕:“陈公不怕我带着兵马一去不返?”
陈群淡淡道:“若连府君都不能御敌,那我等更是不能,有没有这些兵马都一样。”
“还不如尽数托付于府君。”
王雄顿时无话可说,只能收剑拜谢,转身去点兵。
然而走了数步,城下忽然传来鼓噪之声。
挑目看去。
一列甚为豪华的车队,正缓缓驶过汉军辕门前。
大部分马车皆配有四马。
为首者更是奢侈地配了六匹高头大马。
那车左??的马轭上,立着一面硕大的龙,杆顶以耗牛尾衬饰车顶还立有一扇以黄增为内衬的精美车盖。
正是汉天子的专座乘舆,所谓“黄屋左纛”。
其所过之处,汉军一片山呼海啸。
而随着营中一名将领主动出迎,并被邀请上了乘舆,一同巡营。
这种呼声更到达震耳欲聋的地步。
便是站在邺城南墙上的魏国将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继而渐渐汗颜。
王雄心有所悟,转回陈群身前,眯目打量对方。
意味深长道:“原来陈公打着这个主意啊。”
陈群面不改色:“府君已经不是第一天来邺城了,上上下下是什么心意,还需我多言吗?”
王雄轻哂一声,道:“既如此,又为何许我领兵出城御敌?直接大开四门,以牛酒迎汉帝入城不就完了吗?”
“那就太轻贱了。”
陈群微微摇头道。
“况且,我到底心有不甘。所以想给府君,也是给我等最后一个机会。”
王雄嗤道:“降便降,不降便不降,何必这般扭捏作态,徒惹天下人发笑!”
“还是有些区别的。”
陈群轻叹一声,从怀里取出一物。
一本翻破了边的纸书。
书封赫然写着《曹口兵法接要》五个大字。
作为曹魏大将,王雄一眼就猜到曹字后面被抠掉的那个字是谁的名讳。
继而又猜到这兵书定是敌国的产物。
陈群道:“此书为司马仲达私藏,他随车驾离开邺城后,我买通他的家仆抄掠得来的。”
“原本打算以此书赠予府君复仇————但如今没这个必要了。”
王雄一时面色涨红。
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是啊,现在再谈报复司马懿,还有什么意义?
“陈公到底想说什么?”
陈群:“府君读过纸书吗?”
王雄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道:“过去在边郡不曾读过。自南下邺城之后,倒是在坊市里看到不少,也买了几本藏于家中。”
陈群顿时感叹:“是啊,连邺城坊市都已经普及纸书了,那试问敌国的郡县乡间,又有多少人能读书呢”
“将来又会养出多少读书人呢?”
王雄到底是地方大族出身,终于听懂。
下意识蹙眉道:“陈公是担心汉帝将来不用你所制的九品官人之法?”
陈群却摇头:“我早就不忧虑此事了。”
“乡品是其表”,非其里”也。”
“只要内里不变,有没有三六九品的说法,又有何妨?”
王雄:“何为里”?”
“这便是里”!”
哗啦啦。
陈群投书于地,书页翻飞。
与城外汉军此起彼伏的呼啸声有些微妙的应和。
“这亦是里”!”
陈群又从袖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随手抛洒空中。
漫天纸页迎风飘起。
纸上檄文瞬间映入王雄的眼眸。
倒映出一页页千差万别的笔迹。
字迹不同,便意味着是由不同人手书而成,而非统一版印。
汉军中何来那么多能书写文本的书佐?!
能认字,自然能读书。
读廉价易得的纸书。
那试问。
这些人,辛辛苦苦认字、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会只是喜欢读书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一刻。
这位来自旧时代的曹魏大将,士族子弟。
心中本能对即将到来的新潮流,产生了模糊而又强烈的恐惧。
以至于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要拔出。
但罔然四顾,又不知该斩向何方。
最终只能看向城外军营,那辆渐行渐远的黄屋左。
“将军且安心去迎敌。”
陈群重新束手道。
“至少这一战,你我仍是同舟共济之人。”
王雄重重点头,终于下城去点兵。
翌日朝食后,魏军自邺城西北角出城,背水列阵。
背的正是邺城北边的漳水。
那里暂时仍被邺城的舟师所控,可以免除后顾之忧。
同时铜雀三台就建造邺城的西北角高地上。
这多少能给出城的魏军提供一些居高临下的射击掩护,免得步军列阵期间,遭到汉军骑士的滋扰。
但王雄很快就发现这种担心是多馀的。
敌方将帅,压根没有派人前来骚扰。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万馀人马在城下从容布阵。
然后轰然鸣鼓出击。
——
这还是王雄第一次与汉军交战。
他出身琅琊王氏,半辈子在北国跑马,这些地方过去哪有什么季汉的军队?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挡住汉军第一日的攻势,为后续陈群等人与汉帝谈判,增加一些军事上的筹码。
但当双方接战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战阵之上,汉军并没有耍什么花招。
步军以堂堂之阵压来。
突骑伺机侧击,或弓马绕后。
交战不过两刻钟,魏军的一翼便出现了溃退之势。
虽说那一翼多是城中临时拼凑出来的各家部曲,比不上训练有素的正卒。
但这崩坏的速度,仍然远远超出王雄的预计。
为免这一翼影响全局,王雄断然舍卒保车,鸣金收兵,并亲自断后。
不得不说,其人身先士卒的悍勇,多少激励了一点绝望中的魏军将士。
至少过半魏军正卒得以从容退回铜雀台所掩护的局域,重整阵型。
而大概是天不绝人之路。
就在汉军乘胜追击而来的时候。
漳水北岸,大概是邺城东北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支也是万馀人规模的兵马。
那部人马打着两面将旗。
一为“司马”。
一为“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