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感觉世界一直在晃动,晃得他难受不已,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人的上半身挡住了他四分之一的视线。
此时此刻,她正把碗递向苏云的嘴边。
苏云的头枕在女孩的大腿上,于是当碗缓缓倾斜时,那淡淡的小米粥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这粥用的水恐怕不太干净,喝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但苏云并没有抗拒——那点苦涩很快就被淀粉的微甜取代。尽管他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身体却不管不顾,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能摄取的能量。
女孩被苏云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原本匀速倾斜的碗猛地一抖,苏云喝粥的动作被打断。他下意识地起身,又因为起得太急,脑子一阵发晕,再加上马车晃得让人难受,苏云直接呕吐了出来。那些还没暖热的粥混着酸水原路返回,被他从栏杆缝里吐到了马车外。
马车内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在笼子外驾驶马车的霍尔姆斯。
他掀开预留的帘子,回头看向笼子里的情况,正好撞见正在呕吐的苏云。
“哟,竟然活下来了。受了那种重伤还不死,之后又发烧昏迷了三天,原本以为你撑不过去,我都准备让人把你丢到路边了唉,真是命大啊。”
说完,霍尔姆斯拉回帘子,再也不去理会笼子里的奴隶。
苏云吐完,又咳嗽了一阵才彻底缓过来。回过神后,他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发现自己竟被换了一个笼子。这个笼子里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是成年女人,另外三个都是孩子,两男一女。而刚刚喂自己喝粥的,正是那个小女孩。
见苏云打量着笼里的人,女孩怯生生地后退一步,看起来对他还有些戒备。不过看苏云年纪也不算大,眼睛里除了疑惑再无其他情绪,起码精神不像不正常的样子,女孩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是三天前被丢到这个车厢的因为女人在城里卖得快,所以这里空一些,姥爷就把你丢进来,让我们照看着你。”
“我怎么觉得,是奴隶商人怕你被另一个笼子里的男人坐死呢?”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分明是在嘲讽苏云上一次晕倒被当成屁股垫的糗事。苏云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小女孩被他的脸色吓到,又往远处挪了挪。这个笼子不算大,苏云一个人就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位置。很明显,这些女人和孩子都有些怕他,更准确地说,是怕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单论体型,此时此刻的苏云不过是一副皮包骨。
苏云的自愈权柄,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只会优先修复致命伤势。此刻他身上已经没有致命伤,那些丑陋的伤疤便就此定格,留在了皮肤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被奴隶贩子怀疑。
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后,苏云放松下来,向后挪了挪,主动坐到被自己呕吐物弄脏的角落,把空间让了出来。
其他人感受到他释放的善意,也渐渐放下戒心,慢慢往他这边靠了靠。很快,笼子里又陷入死寂,只剩下马蹄踏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实际上,笼子里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沉默。
在这样死寂的沉默里,苏云又开始陷入自闭。
因为无事可做,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让自己难过的事。
夜晚,马车停下。奴隶们被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却依旧被铁链拷在笼子上,不能离开周围半步。
霍尔姆斯和他的打手们给每个奴隶发了一张薄得像破布、散发着馊味的毯子,这就是他们晚上保暖的唯一东西。然后,每人又分到一碗稀粥。
这一次,苏云已经能自己喝了。所有人都靠在铁栏杆上,听着篝火旁打手们的笑闹声,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粥。
苏云很快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
一个女人——她原本被锁在苏云另一侧的栏杆边,却跨过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人,挤到了苏云身边。只不过她的目标不是苏云,而是他身旁的小女孩。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那女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瞪了小女孩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小女孩立刻浑身发抖,默默低下头,把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稀粥递了过去。
苏云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欺凌。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和那个女人对上了视线。
这是一个壮硕的女人,不仅年纪大,骨架在一众妇孺里也算得上拔尖。她脏兮兮的脸上长着一对粗眉,此刻那双眼睛正毫不留情地盯着苏云,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苏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这个女人。她看起来还算健康,至少不像自己这样瘦得眼窝深陷。
女人错把苏云的低头当成服软,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将小女孩的碗倾斜大半,把粥倒进自己碗里,这才像没事人一样走回自己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臭女人,真是过分!抢我们的东西就算了,还抢小女孩的!”脑子里的声音愤愤不平地控诉着。
苏云却皱起眉,品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
短暂的三秒思考后,他选择开口询问,对象自然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身边的小女孩。
苏云凑近女孩,见她还低着头,便又把身子往下压了压。他刚要小声说话,头几乎要和女孩贴在一起。女孩受了惊吓,猛地抬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苏云的下巴。苏云猝不及防,精准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唔”一声闷哼,他捂着嘴痛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女孩则手忙脚乱地道歉。
“我昏迷的时候,她也这样抢你的粥吗?”苏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女孩能听见。
女孩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错愕过后又是一阵慌乱。苏云看得出来她有顾虑,不知道是怕自己为她出头,还是怕自己向那个女人告密。他连忙大方摆手:“我就问问。”
女孩这才冷静下来,并拢双腿,双手局促地夹在腿间,声音比苏云还要小。好在苏云的听力没受影响,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是的不过没什么,总能留下一些。我饭量本来就小,总够吃的。”
大概是刚才喝下去的那点粥勾起了食欲,却又没填满肚子,女孩话音刚落,肚子就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众所周知,饱腹的肚子是绝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女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苏云心头一震,可他没想到,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好善良的孩子,明明自己都没吃多少,还要分出自己的那份喂你。”脑子里的声音忍不住感慨。
“她连你的那份也抢走了?”苏云不可置信地问。
女孩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的本来姥爷是想让我们喂你喝下去的但是”女孩没再往下说,苏云却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霍尔姆斯大概是想让这些女奴照顾好苏云,吊着他的命好卖些钱。只不过他高估了这些奴隶的底线,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些奴隶的死活。
总归,就算同为奴隶,彼此之间也有一条无形的食物链。能打的、先来的、有小团体的人,天然就高人一等。而那个女人,显然就是这个笼子里的“食物链顶端”。
小女孩瘦小体弱,又是前几天才被关进笼子的,自然成了被压榨的对象。不仅食物会被抢走,就连在笼子里的生存空间也会被挤占,脏活累活更是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所以苏云一醒来,才会是女孩在照顾自己。
苏云其实并不惊讶小女孩被欺凌,也不惊讶笼子里存在这样的食物链。这些东西,就算在法治健全的现代社会也比比皆是——所谓的校园欺凌、职场欺凌,从来都不曾消失。他真正震撼的是,女孩明明自己食不果腹,还要被迫承担照顾他的任务,却依旧愿意分出自己的食物喂他。
自己早上吐出去的那些薄粥,竟是女孩一半的口粮。
一想到这里,苏云突然沉默下来。这个世界残酷得像一堆狗屎,可他偏偏总能在狗屎堆里,捡到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有时候,比悲剧更戳人心的,莫过于有人身陷悲剧,却还愿意分你一份微不足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