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风雪大作。
田庆率八百死士,从后山小道悄然出寨。
他们反穿皮袄,白色朝外,在雪地中几乎隐形。
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接近北狄大营。
北狄人确实没想到胤军敢袭营。
连日激战,他们也疲惫不堪,除了哨兵,大多已进入梦乡。
田庆在营外三里处停下,仔细观察。
北狄营寨依山而设,连绵数里,但布局松散——这是草原部落的习惯,各千户各自扎营,互不统属。
“分成四队,每队两百人。”田庆低声道,“一队袭中军,擒贼擒王;一队烧粮草;两队惊战马。”
“记住,不可恋战,得手即退。三更时分,在飞狐口汇合。”
“遵命!”
四队人马如鬼魅般散入风雪。
田庆亲率一队,直扑中军大帐。
他们绕过数座营帐,解决了两队哨兵,终于看到那顶最大的金顶大帐——那是兀术的王帐。
帐外守卫森严,数十名亲兵持刀而立。
“将军,硬闯吗?”副手问。
田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陶罐:“用这个。”
陶罐里装的是猛火油。
田庆带了三罐,本是用来烧粮草的,现在有了更好的目标。
“分散投掷,投完就撤。”
十名死士悄然靠近,在距离大帐三十步处,同时掷出陶罐。
“砰!砰!砰!”
陶罐碎裂,黑色的油脂溅满帐顶。
几乎同时,火箭射到。
“轰!”
金顶大帐瞬间变成一团火球。
“敌袭!敌袭!”
北狄大营炸开了锅。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也火光冲天——粮草营、马厩相继起火。
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冲垮了无数营帐。
混乱中,田庆率队撤离。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北狄人反应过来,早已消失在风雪中。
回到飞狐口时,四队人马汇合,清点人数,只损失了二十余人。
“将军妙计!”众死士兴奋不已。
田庆却无喜色,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喃喃道:“这只能拖住他们一两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猜得没错。
次日,兀术暴怒。
王帐被烧,粮草损失三成,战马惊散数千匹。
更关键的是,军心受到了沉重打击。
“田庆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兀术咬牙切齿。
但没等他发动报复性进攻,一个噩耗传来。
“报——!幽州急报!韩忠大军已破幽州城!李胜将军自刎殉国了!”
兀术如遭雷击。
幽州失守,意味着他的侧翼暴露。若韩忠再从幽州西进,与田庆左右夹击
“父王,怎么办?”乌伦脸色惨白。
兀术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撤军。”
“撤军?可是李金刚答应给燕北”
“命都没了,要河套何用?”兀术惨笑,“田庆赢了。告诉儿郎们,回家吧。”
二月十二,北狄大军仓惶北撤。
飞狐岭之战,以胤军全胜告终。
田庆站在烽燧台上,望着远去的烟尘,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都督,韩节度使的信。”李懋呈上信。
田庆拆开,只有一句话:“幽州已克,河东无忧。”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泛起笑意。
大将军,河东无恙,下一步,就等你一声令下,河东数万将士,渡河南下京城!
时间回到二月十五,幽州城外三十里,韩忠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河北早春的寒意。
韩忠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幽州城模型上轻轻敲击。
王贲、刘蟠、曹骏、童固等一众河东战将站在沙盘两侧,战意昂扬。
这两年来,河东等将领一直处于防御阶段。
防守代州、潞州等要地,抵挡着来自河北与燕云两地奉军的不断进攻。
如今,攻守易形势,走出河东了!
“李胜还有多少兵马?”他问。
童固回禀:“约三万。其中一万是幽州本地军,两万是之前杨岩带领打败鞑子的京师精锐。不过”他顿了顿,“粮草恐怕撑不过半月。”
“半月”韩忠沉吟,“熊大用那边呢?”
“熊大用已完全控制相州要道,李豹的五万大军被死死拖在邺城,寸步难进。”
童固眼中闪过佩服,“大将军这招棋真是妙,让熊大用这墙头草牵制李豹,咱们才能专心打幽州。”
韩忠却摇头:“熊大用此人,可用不可信。告诉监军,盯紧他。一旦幽州城破,他若有什么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童固明白意思。
帐帘掀开,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走入,甲胄上还沾着雪泥:
“大人,前锋已抵幽州北门十里处。李胜闭门不出,城头守备森严。”
这是韩忠的侄子韩方,年方二十六,勇猛善战,已积功至都尉。
韩忠点头:“做得好。传令全军,今日在城外二十里扎营。不必急于攻城,先把幽州围起来。”
“大人,我军有五万之众,何不一鼓作气”韩方有些急切。
韩忠打断他:“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李胜是李金刚族弟,颇懂军事,善于防守。强攻,正中他下怀。”
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幽州城墙:“当初大将军在延庆墩烽燧台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我们要让李胜知道,他已是孤城,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韩方若有所悟:“大人是要围而不攻,让他束手就擒?”
“不止。”韩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要让他知道,李豹救不了他,李金刚救不了他,鞑子更救不了他。”
他转身回帐:“传令,多造攻城器械,尤其是云梯、冲车,要大张旗鼓地造。”
“绑上纸条射入城中,散布消息:就说熊大用已全取河北,李豹败退,李金刚在京城自身难保。”
“是!”
“还有,”韩忠叫住童固,“从夏州送来的那十门神机炮,运到了吗?”
童固眼睛一亮:“昨日刚到,正在后营组装。工部派来的匠人说,这是最新改进的型号,射程可达三百步,可发射五斤铁弹。”
“好。”韩忠点头,“明日,拉两门到阵前,先让李胜开开眼。”
同一时间,幽州城内。
节度使府正堂,李胜正在大发雷霆。
这位李金刚的族弟,虎背熊腰,面如黑铁,此刻却眼布血丝,须发戟张。
“废物!都是废物!”他将一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李豹五万大军,被熊大用一个叛贼拖在邺城?他是吃干饭的吗?”
堂下众将垂首不语。参军刘裕硬着头皮道:“将军息怒,李将军也是无奈。熊大用占据相州要道,依山筑垒,强攻伤亡太大”
“那就不攻了?”李胜怒吼,“他李豹在邺城按兵不动,难道要我幽州三万人独抗韩忠五万大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你们看看!北面,田庆在飞狐岭挡住了兀术;南面,熊大用断了后路;东面是大海;西面韩忠已经兵临城下!”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副将王盛低声道:“将军,为今之计,只有固守待援。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三个月内,只要陛下在京城击退赵暮云,或者李豹将军突破邺城”
“三个月?”李胜惨笑,“你们以为韩忠会给我们三个月?”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胤军营寨:
“韩忠此人,我有所了解。他用兵看似持重,实则狠辣。他可是赵暮云麾下第一将!”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震天动地的轰鸣,连地面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