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荀谌的话。
崔琰将手中明国鄱阳郡产出的精致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釉面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如玉碎的轻响,划破了崔府客厅的沉寂。
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暗合着堂内人心的郁结。
荀谌端坐于客座,衣袍上还沾着些许路途的尘沙,神色却愈发恳切,语气里裹着几分刻意流露的悲戚:继续说道:“不瞒崔公,荀某今日登门,皆是为了天下士族,更是为了崔氏基业,颍川荀氏,百年望族,枝繁叶茂,只因暗中资助曹公,触怒明王波彦,竟被下令族诛。”
他话音顿住,指尖微微颤抖,似是回想起那血流成河的惨状,眼底翻涌着痛色:“百余口族人,一夜之间身首异处,如今只剩吾与兄长、子侄等寥寥数人漂泊在外,苟延残喘。但何止是颍川荀氏,在南方、在中原诸多士族,早已是尸骨无存。明王对待士族的手段,酷烈至此,崔公难道不惧?”
愿见、不惧?荀谌二问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崔琰的心上。
他时常诟病袁绍优柔寡断,胸无大志、猜忌贤臣,故崔氏没有全心拥戴袁绍,甚至不满。
但这份不满,终究抵不过对明国新政的深深忌惮。
清河崔氏在河北经营多代,田连阡陌望不到边际,仆从佃户如云似雾,金银粮草堆积如山,这份基业,是崔氏先祖披荆斩棘换来的,若是真按明国律法行事,多余田产要被收回,私养家兵要被遣散,巨额家财要被充公,崔氏百年荣光,终将烟消云散。
崔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拧成一团,沉默良久,堂下始终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魏王需要崔氏出多少?”
荀谌眼中精光一闪,转瞬又掩去,语气依旧沉稳:“精壮家兵三千,粮食十万石,金五千。”
这个数额,已然是崔氏半数的家底。崔琰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缓缓吐出。他抬眼望向荀谌,“数额不小,但……为了崔氏基业,崔某允了。不过,魏王需立字为据。”
“自然,自然。”荀谌当即展露笑颜,起身拱手,语气愈发恭敬,“崔公英明,此举不仅是保全崔氏,更是拯救河北士族于水火之中,荀某替魏王谢过崔公!”
目送荀谌的身影走出崔府大门,消失在街巷,崔林才快步走回客厅。
“兄长,怎能轻易答应他!”崔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以林看来,魏王袁绍胜算渺茫至极。如今明军已然渡河北上,明王波彦亲征,大军直指魏郡,魏军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邺城传来急信,沮授、田丰二人统军,张合、麴义为将,无论是深夜袭营,还是渡河南下牵制明军,皆是屡屡受挫,损兵折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青州之地,明军凭着犀利无比的攻城器械,将袁谭、颜良死死围困在济南、齐国,无法回军邺城。更有明国海军驰骋于渤海海面,日夜紧盯沿海各城,使得青州、冀州沿海守军疲于奔命,日夜不得安宁。一旦青州不保,明军便可长驱直入,攻入冀州腹地,直接威胁邺城后方,到那时,魏国完矣!”
“兄长今日援助袁绍,这般多的粮草、兵卒调动,定然逃不过明国探子的眼睛。”崔林望着崔琰,眼底满是痛惜,“若是魏国真的覆灭,明国定然会清算所有资助袁绍的世家大族,那时,才是崔氏的灭门之灾啊!”
崔琰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固执与侥幸:“不助袁绍,难道就有好下场?等明国占了河北,吾等这些大族数代积累的家产,还不是要被明国尽数没收?波彦纵然酷烈,难道真敢杀尽天下士族?吾不信。若明国真灭了魏国,吾等交上家产保命,转头再出仕明国,未必不能保全崔氏族人。”
“兄长糊涂啊!”崔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一心要唤醒执迷不悟的兄长,“世家豪族能在明国境内安然立足,有的经商,有的入仕,皆是那些全程中立、不曾与明国为敌之人,且他们都自愿上交了绝大部分家财,才换得一线生机。那些明目张胆资助明国敌军、拒绝上交家产,或是暗中藏匿金银田产者,下场只有两种,要么全族灭门,要么被迁往荒无人烟的瘴疠之地,终身开荒,直至油尽灯枯,不得善终。”
崔林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刺骨的警醒:“要是明王知晓吾等河北世家大族,全力支持袁绍抗拒明国,待明国大军平定河北,吾等最好的结果,便是被迁往交州之南的蛮荒之地,生生世世,永无出头之日。”
“不可能!”崔琰厉声反驳,心底的侥幸依旧未消,“明国终究需要吾等士人治国,如今明国朝堂之上,大部分官员不还是出身士族?他们岂能容波彦赶尽杀绝?”
“兄长,难道到此刻还不明白?”崔林苦口婆心,字字恳切,“兄长所说的那些士族明国朝堂官员,哪个不是明王起势之初就誓死追随,要么对明王有恩情,要么为明国立下赫赫功勋,个个都是才能出众、独当一面之人。他们能立足朝堂,靠的不是士族身份,而是自身的本事与对明王的忠心。”
“在林看来,明王做事的底气,从来不是依赖朝堂百官,而是他手中的刀与盾,麾下忠心不二的百万大军,与那些因他兴办学堂而识文断字的天下黔首。”崔林的目光愈发深邃,“明王统帅府治下的大军,兵权尽归明王一人掌控,正是这支铁军,帮他攻占一座座城池,灭掉一个个叛逆,一统南方与中原。”
“明国境内,明王下令广兴县学、郡学、州学,乃至设立多座学院,让天下寒门,农耕子弟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且军中教授将士认字读书,也正因如此,明国才敢废除已行数百年的举孝廉之制,改设吏部取仕,天下之人,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前往应试,考核合格者,便可入朝为官,辅佐政务府管理户籍、征收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