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冷浸浸的明月,悬在半天,照得地上霜华也似。
那郓城县并曹州府逃难来的百姓,乌泱泱汇作一处,在官军骑兵的护持下,朝着济州府的方向蠕动。大官人骑在马上,一张脸比那霜月还冷。
他带着数十骑兵,轮番盘问,口都问干了,竟没一个说见过那赵福金帝姬几人。
指挥着官兵整个郓城县翻了个遍,把尸首都翻了过来也没见到。
真真是大海捞针,踪迹全无!
“晦气!”大官人暗骂一声,徜若这帝姬真有事,自己这一路提刑怕也要遭殃。
眼见天色墨染般沉下来,大官人只得勒转马头,慢慢跟在队伍最后往回赶,一面左右打量。正行到半路。
忽然一女人一声娇呼,带着哭腔,颤巍巍钻进他耳朵:“大大人!留步!”
大官人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希律律”一声长嘶。
他急急回头,只见月光底下,一个妇人跌跌撞撞,拨开挡路的人,直朝他马头扑来。
钗环歪斜,云鬓散乱,樱唇失了血色,微微翕张着嗬出白气,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正是那美少妇玉娘!
大官人一见是她,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噗通”落了地,又惊又喜,在马上探身急问:“她呢?”玉娘又冻又喘,指着身后路边黑越越一片林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大人!就就在这路边不远,那那片小林子里头”
大官人一听,气得是咬牙切齿!
好哇!
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寻她不着!
她倒好,竟莫明其妙的跑进小林子里?
在济州府里,高床软枕,又遮风又避雪,难道不自在?
偏生要寻死觅活,撞到这天杀的穷乡僻壤,带累这许多人跟着受这般活罪!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大官人强压下火气,对旁边跟着的朱、关二位吩咐照看着队伍,回济州安置!说罢,自己也不等二人应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一丢给平安,几步抢到玉娘跟前,咬着牙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路!”
大官人一路行来,听那玉娘絮絮叨叨,道出原委。
原来那帝姬赵福金,无意中听得加急军报,说是贼兵破了曹州,很可能会奔了郓城县去,便慌了神,担心自己的安危,想要示警。
也不管不顾,强逼着玉娘三人,驾了车马,假托买花粉的幌子,竟从济州城溜将出来。
谁料那驾着的丁武是个不识路的,赶着车马岔了道。
这边大官人领兵出来,两下里竞擦肩错过。
待她们寻着正路,赶到郓城县下,只见得杀声震天,兵荒马乱。
而大官人那时又正在南门督军,查看这围杀贼寇,接着又处理灾民。
大官人听罢,两道浓眉锁在一处:“既如此,你们不是来寻我?如何又打道回府?”
玉娘粉颈低垂,眼波儿斜溜,带了几分娇怯道:“官人容禀,那时节兵荒马乱,城门口满地的死人,和四处逃窜的灾民,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并丁武,哪知那许多兵马都是官人麾下的?只当是贼兵肆虐,哪来的官兵又在剿匪,唬得魂飞魄散,便想掉头逃命。”
“谁知那位贵人姑娘,哭天抢地,定要闯进城去寻你!可城里这个样子,全是尸体借奴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应承,只得强扭着她往回走。”
“也是冤孽,偏生在城门根儿那死人堆里,捡着了官人的“遗物’,我们还好是伤心了一阵。”玉娘说到此处,偷觑了大官人一眼,腮边飞起两朵红云,眼内水光潋滟,越发显出几分风流情态,“那姑娘见了,只当官人遭了不测,哭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如今正在那林子里,哭祭大人哩!”
“若不是丁武在官道上把风,眼尖认得官人骑马过来,险些儿又要错过了!”
大官人听得“遗物”二字,愣了愣:“我的遗物?”
玉娘见他惊诧,又见到这位俊武非凡的大人性命无碍,心头欢喜,便拿纤手绞着汗巾子,抿嘴儿一笑,眼风儿似嗔似喜地飞将过来:“官人休问奴,自家去瞧一瞧,便知端倪!”
大官人拨开枯枝,踏雪而行。只见不远处雪窝子里,那帝姬赵福金背对着他,竟直挺挺跪在冰碴上!一件沾满黑红血污、几乎瞧不出本色的披风,被她当祖宗牌位似的供在雪堆上。她正对着那破布片子,嘴里神神叨叨,又哭又骂:
…死鬼!臭鬼!挨千刀的汉子!是这么骂的么?一鸣一一不管了!”她忽地停止哭声疑惑的问着自己,接着又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赵福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腌膀气!宫里哪个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偏你这黑心烂肺的,打打我屁股!打得那般狠!火辣辣的疼了好久!鸣呜鸡”“我还没报复回来呢剪刀都藏好了,你怎得就这么死了!!”她抽噎了两下,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却又软了下来,带着无限委屈:“宫里那些木头、呆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会气人!”大官人边听着只觉下头一凉不禁低头望了望。
“可…可也怪了疼归疼,竟比宫里那些木头人有趣多了!父皇就知道逼我嫁那呆子草包,我才逃出来谁曾想撞见你这等凶神恶煞,却又透着新鲜气儿的”
她顿了顿,猛地吸了吸鼻子,对着披风又“恨”了起来:
“我巴巴儿地寻了来,想听你再骂我几句也好啊!你这没良心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连句痛快话儿都没给我留下!你你倒是起来骂我呀!象那日在城里那般骂我呀!鸣呜呜知道我多伤心么?从小自大就没这么伤心过,心窝子像被你这死鬼掏空了!”
她越说越悲,竟俯下身,用额头抵着那冰冷的、染血的披风,呜咽道:
“宫里都说我命好,生来带着福气的!可…可我这福气是纸糊的不成?怎地就半点也沾不到你身上?你这短命鬼!没福气的杀才!我宁愿把这一身劳什子“福气’分给你一半,换你这黑厮活转来,再打我几下也好啊呜呜呜你倒起来骂我呀!死鬼!死鬼
赵福金跪的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可惜道:“真是可惜,生得那般英气!那眉眼,那胸块块肉,那肚上的条条肉摸着可舒服!偏偏是个短命的!没福气的!现在死得连个尸首都没有”她越说越悲,猛地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在那冰冷的、腥气犹存的披风上,呜咽道:
“你有本事给我活过来,连那天晚上…那滚烫的还没完我都记着呢!”
“难道我赵福金身边,注定就只能围着那些没根没种的阉货!连个敢跟我瞪眼、敢跟我动手的都没有…我的福气怎么半点也护不住你?!你这没福的短命鬼!可惜!可恨死了!鸣呜鸣鸡…”
那哭诉声断断续续,夹着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凄楚可怜,偏又带着一股子帝姬独有的娇蛮执拗!那学来的市井话,颠七倒八,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可惜又是可恨,听得后头的大官人,心头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五味杂陈。
他轻咳一声,故意踏重了脚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赵福金正哭得投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月光惨白,映在她那张绝色倾城挂着泪珠的小脸蛋上。
雪白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比地上的雪还白三分,偏是那唇瓣,因方才自己哭泣啃咬,反倒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引人只想含在口中暖化了它。
只见雪影疏林间,那个让她又恨又念、以为早已化作亡魂的冤家,竞好端端地立在那儿!
月光惨白,照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啊一一!”帝姬赵福金一声短促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缩,那纤细的腰肢扭动,带动小而饱满的臀儿在积雪上慌乱地蹭挪,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你是你?!对对不住!对不住啊!”她语无伦次,慌忙对着那披风作揖,又对着大官人方向胡乱摆手,带着哭腔道:
“我不是存心扰你清净!是心里憋得慌,才来絮叨几句!你你莫怪!莫怪啊!早知你死都死不安宁,我就不来了!你快快归位去吧!阴司路上缺啥少啥,托梦给我,我烧给你!金山银山,纸马娇娘,都烧给你!”
大官人见她吓得花容失色,语无伦次,又是作揖又是许诺烧纸,强忍着笑意,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点森然:“不是你对着我的“遗物’,哭天抢地,声声唤我回来么?怎么?喊我来了,又怕了?”赵福金被他迫近的气势吓得又往后蹭了蹭,听他这般说,那点刁蛮劲儿倒被激上来几分。
她定了定神,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那身影,虽在暗处看不真切,但似乎似乎有影子?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嘴上却不肯饶人:
“呸!谁谁怕你了!”她壮着胆子,挺了挺胸脯,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努力装出凶悍的样子:“我我喊你来,是要你条条快快,筋是筋,肉是肉地回来!要你那双打人贼疼的巴掌!要你那能气死人的俊脸膛子!谁要你这等虚飘飘、阴森森的鬼样子!”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胆子也壮了,竞带着几分鄙夷地哼道:
“哼!你这模样中看不中用!瞧着唬人,不过是个银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之连阵风都吹得散,顶什么用!”
大官人闻言,差点笑出声来,这刁蛮帝姬,连骂鬼都敢骂。
他笑道:“哦?银样银枪头?你怎知我没有?”
赵福金恨恨地啐了一口:“呸!你你当本宫是傻的不成?戏文里都说了,鬼都是虚的!摸不着碰不到!”
说到这里想到眼前这男人竟然已然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庆幸涌上心头,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眼泪又流淌了出来:
“罢了罢了!你这没良心的!魂飞魄散前能来看我没去看你妻子,想必心里对我,总还是有念想的!”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也不枉我在这冰天雪地里,诚心诚意祭奠你一场!”
说着,她努力挺直腰板,拍了拍沾满雪沫子的裙裾:
“咳!既然你人都来了,你放心!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有放心不下、需要照顾的人,只管跟我说!”
她顿了顿,边说边挪着步子:
“比如你妻子,你放心!你人都不在了,我替你好生养着她!保证让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一辈子平平安安,富贵无忧!而且不许她改嫁!一心一意守着你的牌位过!本宫说到做到!这这总行了吧?”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骨碌碌一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鬼呀!!!”
她尖声嘶喊着,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外跑。
大官人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哪里容得她跑掉?
这小家伙跟自己说了半天原来不是不怕鬼,是想着逃跑!
他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帝姬纤细却丰腴的腰肢!。
“啊一一!”赵福金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轻而易举地翻转过来在对方的膝盖上!
“啪!”地一声脆响。
“啊一!”赵福金痛呼出声。
“还敢一个人溜出来吗?嗯?”大官人冷笑道。
“不敢了!不敢了!呜鸣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赵福金又羞又痛,眼泪汪汪,那臀儿在他膝上不安地扭动。
忽然,她扭动的身子猛地一僵!象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没死?!”大官人低头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呆样,忍不住朗声大笑:“哈哈哈!你不是说鬼摸不着吗?”他将她稍稍扶起,挺起自己那宽阔厚实的胸膛,“来,你摸摸看,是虚是实?”
谁知赵福金闻言,竟真的伸出一只小手没有往上,而是往下狠狠地一捞!
那动作大胆、突兀、刁钻至极!
这是帝姬能干出的事情?
“呃?”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还没等到他开口,只见赵福金那只为非作歹的小手还僵在那里,她整个人却象是彻底懵了,小嘴微张,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红,眼神从惊愕、茫然,最终化为滔天的委屈!
“哇!!!”
那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比刚才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汹涌澎湃!
她猛地从大官人怀里蹦起来,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他怀里,两条雪白滑腻的藕臂用尽全力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哭得死去活来,梨花带雨,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我以为你死了!呜呜鸣鸣你这个没良心鬼!”
她边哭边发泄,哭骂间,不解气一般,猛地低下头,张开那嫣红饱满带的樱唇,露出编贝般的细齿,狠狠抓起那只刚刚打过她屁股的大手,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冬夜霜凝,寒星寂聊,二人一骑,
大官人骑着马儿晃晃悠悠走在前头马车后。
抬头一轮白月,低头一个可人。
“疼么?”赵福金的声音闷闷地从大官人胸口传来,她抓住大官人那只大手,伸出嫩笋般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红肿的伤痕。
大官人冷笑:“你咬的时候,怎么不问疼不疼?”
赵福金闻言,小嘴一瘪,白淅滑腻的小手,怯生生地伸到了大官人的嘴边。
“我…我让你咬一口好了…随你咬多重都行…”
大官人张开嘴轻咬一口。
“呀!”赵福金忍不住轻呼出声,待看到他留下的那个浅淡印痕,那张绝艳的小脸绽开媚笑,带着得意瓮声娇嗔:“我就知道!!你不舍得真咬我!”
大官人冷哼:“回去后,有你也好看!”
这句威胁,却让怀里的娇躯猛地一僵。
赵福金紧贴着他大腿的臀儿,竞不安地、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
她扬起烧得通红的小脸,声如蚊呐:“要打…便只能打臀儿…那处肉厚…打肿了也瞧不出来…别的地方…若留下印子,被瞧见可就…”说完,又羞不可抑地把脸埋了回去,
闷声说道:“你在济州…多陪陪我好么?我哥哥明日考完就要回京了…我也得跟着回去…以后我们就见不着了”
大官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今天无论如何也想出来找我?就是想要最后见见我?”“嗯”赵福金点点头:“不如!不如你带我私奔吧?”
话才说出口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会害死你的…会连累你全家…满门抄斩…呜鸣…不行…”“要不,你告诉我住哪儿,我偷偷逃出来和你偷情儿吧”
她只顾这自己说话,可声音越说越低,越来越小,那紧绷的身体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瘫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弱游丝的呼吸,竟带着点小猫似的轻鼾,沉沉睡了。
大官人下马掀开帘子。
一股混杂着女子脂粉暖香微微膻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玉娘和小环早已闻声凑近。
玉娘忙不迭伸出双手来接,那丰满的身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小环丫鬟也是眼疾手快,托住赵福金的腿大官人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儿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车厢深处昏暗的角落一
那里竞还蜷缩着一个女人!阎婆惜!
她倚在车厢最暗处,身上裹着一件的素色棉袍竞然还是男装。
未着粉黛,脸上那艳媚之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失了颜色的绢花,透着一股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衰败。竞也沉沉地睡着了。
玉娘和丫鬟小环将睡着的赵福金安置好,掖紧被角。
玉娘见大官人盯着角落,便压低了声音解释:“爷,我们走岔道时,这位姑娘骑着头小骡子,也迷了路,遇上了。便央告着借我们车一同回城。谁知到了城边…”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尸首就…就那么胡乱抛在城门口一边…连裹身的席子都没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呆滞如木头人一般妾身瞧着…实在可怜,相逢也算一场缘,便继续带着她了…”
大官人浓眉紧锁,目光在那张苍白死寂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来到济州城下。
离城门尚有百步,便已寸步难行一一黑压压一片灾民,如同被冻僵的蚁群,密密匝匝地蜷缩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关胜、朱同二人早已策马迎了上来。
二人在马上抱拳,铠甲铿锵作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无奈、
“大人!”关胜声如洪钟,却压得极低,“济州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任凭我等如何分说,只道是怕有匪兵混入,死活不开!”
朱同接口,语气焦灼:“城外灾民越聚越多,冻饿交加,已有倒毙者…再不开城,如此寒冬,又无物资在城外,恐多活不过今晚!”
大官人端坐马上,面色阴沉似水,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一一垛口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一夹马腹,分开人群,独自策马来到护城河边。
“城上守将听着!”大官人气沉丹田直送城头:“本官乃山东提刑所西门!带济州铁骑出城寻人,刚在郓城县剿匪而回,速开城门!”
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光摇曳中,几个军官模样的脑袋探出来,交头接耳:
“西门大人!恕罪恕罪!军情紧急,贼情未明,实在不敢擅开城门啊!大人体谅则个,我这就去向上峰通报!”
不一会。
一个绑着绳索的大号吊篮,晃晃悠悠地从城头放了下来。
那声音又喊道:“大人!事关重大,万请大人与…与那位寻回的姑娘,屈尊乘吊篮入城!其馀官军及随从人等,烦请在城外稍候片刻!待明日验明正身,即刻开城相迎!”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冷笑一声,拨马回转,来到马车前喊醒了赵福金。
赵福金迷迷糊糊睁开眼,被车外的寒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她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大官人,待听清原委,小嘴一撇,嘟囔道:“好大的架子…”
两人跨入吊篮,吊篮吱呀作响,缓缓上升。
一落地城头,立刻被一群持刀亲兵围住,气氛森然。
只见济州府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一旁,那张脸上堆满了躬敬又带着徨恐的笑容,他侧身引着一位身着紫袍、腰束金带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
那官员面容清灌,看似儒雅,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他身后簇拥着数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和一队彪悍的亲兵,甲叶摩擦,发出森冷的金属声。
紫袍官员慌忙上前朝着赵福金鞠躬行礼:
“下官救援来迟,让姑娘受惊了!姑娘的兄长已是等得焦急,风雪严寒,姑娘玉体要紧,万请速随下官去府衙暖阁歇息压惊,汤药饮食早已备妥。”
几个模样灵俐、穿着体面的丫鬟立刻从将领身后闪出,垂首敛目,规矩得簇拥上来。
赵福金冷冷地扫了那紫袍官员一眼,琼鼻里发出一声轻篾的冷哼,看也不看周文渊等人,便随着丫鬟们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下城楼甬道前,她借着转身的刹那,眼波流转,飞快地向大官人投去一个媚笑。
待赵福金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紫袍官员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他缓缓挺直腰背,下颌微抬,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之气油然而生,瞬间笼罩了整个城楼。
他目光如冰冷直刺西门大官人:
“你,便是西门大人”明知故问,带着审视。
大官人拱手,不卑不亢:“正是本官,尊驾是?”
旁边的通判周文渊急忙上前一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声音带着谄媚与小心介绍道:“西门大人!这位乃是总制京东东路兵马,兼青州知府,慕容安抚使大人!奉旨巡按地方,剿抚叛军,今日方至济州坐镇!”大官人浓眉紧锁,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同僚。
按朝廷差遣,他掌一路刑名司法,缉捕盗贼,而这慕容彦达则总制一路军政,剿抚叛军。
对方负责得军政,自古高过司法,自然是正四品。
大官人再次拱手笑道:“慕容大人有礼了。此刻城外灾民与下官带出去的济州骑兵俱在。这霜刀风剑的寒夜,滴水成冰,人畜难熬。大人何不放他们入城暂避?城内屋舍众多,总能腾挪出些地方,总好过在城外冻毙,徒增怨气,反生不测。”
慕容彦达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西门大人!你掌的是刑名,这守城安防的规矩,怕是生疏了罢?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莫说此刻深更半夜,最易为贼人诈城,便是青天白日,按律,此等来历不明的流民,也绝不可放入城内!”
“多少坚城雄关,便是被这看似可怜的流民拖垮、里应外合攻破的!妇人之仁,只会害了满城百姓!此事,断无可能!”
他袍袖一拂,斩钉截铁,不留半分馀地。
大官人脸上的笑容一顿,旋即又化开。
慕容彦达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流民入城确是大忌,自古以来各朝各代都写入律法禁行令止,杜绝这种行为。
但他目光扫过城下那片在寒风中瑟缩哀嚎的人群,又是拱手:“大人所言极是!然则…眼下贼情未炽,战事并非火烧眉毛。城外灾民不过千馀,皆是老弱妇孺,冻饿待毙,实难为患,事有急缓,总得权应行事!”
“大人所虑之事,本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断不会发生!若有一丝差池,大人尽可拿我问罪!”慕容彦达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消与轻篾:
“权应行事?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担保?西门大人你如何担保的起?此乃军国重事,岂容你信口雌黄担保就能了结的?守城律令便是铁律,无有通融!休得再聒噪!”
大官人听后也不动怒,又拱手笑道:“慕容安抚使果然铁面无私!”
他顿了顿,“那…发些柴草、粗粮等物资,丢下城去,让这些可怜人能挣扎着喘口气,熬过这寒夜,总不曾违反律法!”
慕容彦达正要离开,闻言转过身来不耐烦说道:
“西门大人!我警告你,不需要你教我来做事!论品级,你在我之下,论差遣,战时本官有权接管一切军政要务!轮得到你在此指手画脚?再敢多言一句,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将你拿下!”
这番言语已然是毫不给大官人情面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一
大官人冷笑一声,眉头一挑,刚要说话,忽然一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死死钉在了慕容彦达身后那幽暗的城楼甬道口!
“狗才!你敢!”一声娇咤响起划破黑夜。
随后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死寂!
只见慕容彦达如同被滚油泼到,整个人猛地一弓腰,双手痉孪着死死反捂住后背一一紫袍上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鞭痕,布料碎裂!
一道娇小却裹挟着惊人怒火的身影,猛地从城楼甬道口冲了出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赵福金!
她那张绝美的小脸愤怒之极,手中紧握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
“好大的狗胆!”赵福金的声音在大官人耳中从未如此刻这般动听:“敢拿下我恩人?他不能做主,那我能不能做主?”
她边喊边骂,手腕一抖,那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啪!”地又是一记狠抽,重重地甩在慕容彦达仓惶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嗷一一!”慕容彦达痛得魂飞魄散,手臂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紫袍袖子,骇然的望着眼前的贵人,又不敢跑又不敢躲,只能站着挨抽。
那些顶盔贯甲的将领、彪悍的亲兵,此刻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死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按在刀柄上,却仿佛被冻僵了一般,纹丝不动!
周文渊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墙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女人”的真实身份!官家最宠爱得帝姬!
谁敢动?谁敢拦?
一个个喉结滚动,默默吞咽着口水,只当没听见安抚使那杀猪般的嚎叫。
反正抽也抽不死人,当作没看到罢了!
赵福金哪里肯罢休?
“好大胆的狗奴才!”赵福金边抽边骂,“竞敢视城外灾民如草芥猪狗!冻毙于风雪而不顾!更敢仗着几分官威,欺压我的救命恩人!”
鞭影如狂风骤雨一下不停,抽得慕容彦达终于忍不住闪躲!
“还敢躲!!!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姑娘抽你也是白抽!待本姑娘回头禀明爹爹,定要你这狗才满门抄斩,方解我心头之恨!!”
【老爷们求月票!来保作揖,历史前三老规矩加更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