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王这样,在都市钢筋水泥森林中独自打拼,内心敏感,承载着各种无形压力的空巢青年、独居者,又何止一个?
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无数份无人倾诉的苦闷,无数次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他人光鲜生活后产生的落差与自我怀疑
这些淤积的,难以排解的集体性负面情绪,在苏市这座快节奏的城市里发酵弥漫。
那个最初或许只是偶然现象,由特定光影与人类极端情绪共鸣产生的“窗后之影”,如同找到了最丰沃的养料。
被它感染,影响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新宿主的困惑、恐惧、疏离感,都在无形中壮大着它。
量变,终于引发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质变。
这集体心魔般的现象,在吸收了足够多的养分后,竟开始孕育出一丝朦胧的,扭曲的意识
这意识简单而偏执,它感知到的,全是来自宿主的痛苦,迷茫和对真实的怀疑。
一个念头,如同毒草般在那片阴影的意识中滋生:
如果这个世界是这么令人痛苦和困惑,如果连真实都无从分辨,那么,让所有人都消失,同化成一样的,没有烦恼的影子,是不是就再没有这些问题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扎根。
“窗后之影”的活动,开始从被动的反射与放大,转向了某种主动的侵蚀与同化。
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不再满足于偶然的对视感染,开始尝试通过更多样的影子媒介。
如:水渍反光、光滑物体表面倒影、甚至人自身的影子,去接触和诱惑心神不宁的潜在目标。
失踪案件,开始呈指数级增长。
苏市御鬼局,压力骤增。
最初接到关于“人员失踪伴随精神异常及身体透明化”的报案时,他们还以为是某种新型鬼物或邪术作崇。
但常规的阴气探测、符录检测、乃至追踪法术,对受害者留下的人形阴影几乎毫无反应。
那阴影没有阴气,没有煞气,也没有任何魂魄残留的波动,就象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直到失踪人数突破两位数,并且出现了同一栋楼内多人接连失踪的案例,御鬼局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
局长于明旭,一个年约五十,头发已半白,经验丰富的老资格驭鬼者,连续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抽调了局里最精干的一支调查小队,由大队长吕云阳亲自带队,要求务必查明源头。
吕云阳,四十出头,行事果断,观察力敏锐,是于明旭非常器重的部下。
他带领四名队员,从最早出现案例的局域开始,进行地毯式走访和勘查。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了小王曾经租住的那栋公寓楼。
对面的砖红色居民楼,在阴天下午的光线下,依然投下大片浓淡不一的阴影。
吕云阳站在小王房间的窗口,眉头紧锁,仔细听着队员汇报从房东和邻居那里收集来的零星信息。
“基本确认,受害者最后阶段都有长时间凝视窗外或特定影子的行为。”
“邻居反映,有时深夜能看到她一动不动站在窗边的剪影,叫也不应。”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阴气残留,唯一异常的就是”
队员指向屋内一面白墙。
“这里,原来应该什么都没有,但房东昨天来检查时,发现多了这个。”
吕云阳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那面墙壁上,大约在成年人胸口高度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深于周围墙皮的局域。
轮廓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个人的侧面像,微微低着头,象是在凝视什么。
那影子并非附着在表面,更象是从墙体内部透出来的,擦不掉,刮不净。
吕云阳走近几步,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
他试图从这诡异的人形阴影中感知到任何能量波动。
“吕队,有什么发现吗?”一名队员问。
吕云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影子上。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掠过那片阴影。
就在这一刹那,吕云阳恍惚觉得,那阴影的轮廓,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光影变化?
他凝神再看,阴影依旧静止。
但一种极轻微,却无法忽略的眩晕感,袭上他的心头。
同时。
他仿佛听到耳边有极细碎的,如同泡沫破裂般的呢喃,听不清内容,却莫名让人感到不安和疏离。
“吕队?”
队员见他久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吕云阳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站起身:
“没什么特别发现,继续收集这栋楼及对面楼所有住户的近期情况,尤其是独居、性格内向、近期情绪低落的人员,重点排查。”
他下达指令,语气依旧平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消退,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周围环境真实性的细微怀疑。
他刚才是不是看得太专注,太久了
接下来的调查中,吕云阳不由自主地会更加留意环境中各种型状的影子。
墙角、桌下、窗帘褶皱产生的暗处
他甚至开始观察起队员们被灯光拉长投在地上的影子。
越是观察,那种细微的眩晕感和疏离感便越是如影随形。
他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经验丰富,正在全力查案的御鬼局大队长。
另一个,则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悬浮在某个高处,带着疑惑审视着包括“吕云阳”在内的一切。
“我这是太累了吗?”
吕云阳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暂时清醒。
他将自己的异常感觉暂时压下,专注于线索集成。
而他的队员们,则按照分工,有的在询问其他住户,有的在检查楼道公共局域,并未像吕云阳那样长时间,近距离地反复凝视那些源发点的诡异阴影。
因此,他们暂时没有出现类似的征状。
调查持续到傍晚,收获寥寥。
除了确认受害者行为模式高度相似,以及那些擦不掉的“人形阴影”是共同特征外,对于这东西的本质、传播方式、如何应对,依旧一筹莫展。
更棘手的是,他们意识到,这种感染似乎是隐性的,渐进式的,初期很难被察觉,等到出现身体透明化等征状时,往往为时已晚。
吕云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在返回御鬼局的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和霓虹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光影,那种不真实感再次强烈袭来。
他强行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拿出加密通信器,直接联系了局长于明旭。
“局长,是我,吕云阳。”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小吕,情况怎么样?”
于明旭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急切。
“很麻烦。”
吕云阳言简意赅,将一天调查的内核发现和推测快速汇报了一遍,尤其是强调了受害者行为模式的高度一致性,以及那种疑似通过“凝视特定影子”触发的感染方式。
最后,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另外,局长我可能,也中招了。”
“什么?”通信器那头,于明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征状是什么?”
“我今天在调查一处现场时,近距离观察了墙上留下的那种人形阴影,时间可能有点长。”
吕云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但指尖却有些发凉。
“之后就一直有点头晕,看东西偶尔会觉得不真实,好象隔着一层什么,而且,有点控制不住地去注意各种影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于明旭粗重的呼吸声。
于明旭是清楚吕云阳的能力和意志力的,连他都这么快出现了征状,这东西的诡异和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立刻!马上给我回来!”于明旭几乎是吼出来的,“全队立刻撤回!直接到局里地下三层隔离观察室!快!”
“是!”吕云阳能听出局长声音里的惊怒和担忧,心中一凛,立刻命令司机加速。
回到御鬼局,于明旭早已面色铁青地等在主楼门口。
看到吕云阳落车时,尽管外表看不出太大异常,但于明旭这种老江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游离。
“跟我来!”
于明旭二话不说,亲自带着吕云阳和他的小队前往地下深处的特殊隔离区。
那里有符阵加固,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内外气息,常用于收容或观察不稳定,未知类型的灵异存在或感染者。
就在御鬼局内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紧张忙碌,于明旭为如何救治吕云阳急得嘴上起泡,反复查阅古籍和内部文档却毫无头绪之时。
外界,关于“影子”的恐慌,已经如同野火般,借助现代信息网络,迅猛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一些本地论坛,社交媒体群组里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讨论。
“你们听说了吗?某某小区又没了一个,听说人不见了,墙上留了个黑印子!”
“是不是那种看了影子就会中邪的传闻啊?我隔壁单元好象也有个阿姨最近怪怪的,老对着窗户说话。”
“太吓人了,影子谁没有啊?这怎么防?”
随着失踪人数增加,一些模糊的现场照片,主要是那些擦不掉的人形阴影,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虽然很快被平台删除,但早已被无数人截图保存、转发。
“影子吃人事件!!!”、“惊爆!苏市连环失踪案幕后黑手竟是‘影子’?!”、“独家揭秘:凝视影子超过五秒,你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一个个触目惊心,真伪混杂的标题,配上那些模糊却诡异的图片,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尽管官方,多次发布通告,呼吁市民不要恐慌,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相信有关部门正在全力调查,并给出了一些诸如“保持乐观心态,避免长时间独处凝视阴影,夜晚拉好窗帘”的常规建议。
但这些劝慰,在愈演愈烈的诡异传闻和身边可能真实发生的案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影子”是真的会“吃人”的。
白天,人们走在街上,会不自觉地避开建筑物的阴影局域,不敢看地上自己或他人被拉长的影子。
商家橱窗的倒影、地铁玻璃门映出的人象、甚至手机黑屏时反射的脸都成了潜在的恐惧源。
到了晚上,更是成了集体性的“闭户”时间。
无数家庭早早拉紧所有窗帘,关闭不必要的灯光,一家人挤在客厅最明亮处,不敢靠近窗户,仿佛窗外潜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阴影怪兽。
孩子哭闹着说怕黑,怕影子,大人一边严厉呵斥“别胡说”,一边自己心里也直发毛。
整个苏市,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疑影重重的紧张氛围中。
城市依旧在运转,但那份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
御鬼局的热线电话被打爆,大多是市民惊恐的询问和求助,接警员疲于应付。
而更让于明旭心如沉石的是,隔离观察室里的吕云阳,情况开始恶化了。
在回到局里大约四小时后,吕云阳的身体,在特殊照明灯下,开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半透明的质感。
就象一块质量不佳的玻璃,能依稀看到他身后隔离室墙壁的纹路。
吕云阳自己的感觉更为糟糕。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正在逐渐剥离,触觉变得迟钝,听觉仿佛隔着一层水,视觉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那个冷眼旁观的自我意识似乎越来越强,而作为吕云阳的主体意识,则在不断虚弱,稀释。
“局长”他通过通信器,声音有些飘忽,“我好象有点抓不住‘这里’了”
于明旭隔着观察窗,看着部下身上发生的恐怖变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试了几种常用的驱邪,定魂符录,甚至动用了一件局里压箱底的安神法器,但对吕云阳的状况毫无改善。
那“影子”的侵蚀,似乎完全作用于另一种层面,不涉及传统意义上的魂魄损伤或阴气入侵,现有的手段根本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