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者’…‘森之回声’…”
王二二凝视着手中彻底暗淡的记录仪，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其内部最后一丝能量散去时的微温。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湖水轻拍船体的汩汩声，和远处瀑布永恒不变的轰鸣。这两组词语，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织网者”自不必说，与他手背的印记、与他的使命息息相关。而“森之回声”…他下意识地看向甲板方向，派蒙脖子上那枚即使在昏暗中也散发着柔和翠绿微光的“森之守护”护符。森林的祝福…回响…难道这所谓的“森之回声”，与晨曦林地，与祖树，甚至与派蒙所获的新生力量有关？记录仪中提到的、靠近“钢脊”西南废弃码头区下方的那个能量空洞，那强烈的、未被“锈蚀”污染的秩序能量反应，以及类似古代星门或传送网络的微弱信号…是否就是指向那里的坐标？只可惜坐标信息丢失了，只剩下这两个关键词。
“旅行者？你找到什么宝贝了吗？”派蒙虚弱的声音从破损的舱门外传来。她已经恢复了一些，正扒着门框，好奇又担忧地探头进来，小脸在钟乳石幽光和防护服探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你蹲在那里好久了，一动不动的，吓了派蒙一跳。”
王二二站起身，小心地将那台耗尽能量的记录仪和那两枚还有微弱存量的联盟制式能量电池收好。他走回派蒙身边，将发现简单告诉了她。
“诶？森林的回声？在那个可怕的大铁疙瘩下面？”派蒙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护符，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希冀，“可是…坐标丢了啊。我们怎么找？而且，‘回响’…听起来就像是声音，我们总不能对着那片大铁疙瘩喊‘森林妈妈’然后等回音吧？”
派蒙的话虽然天真，却让王二二心中一动。声音…回响…坐标虽然丢失，但记录仪提到了“关键特征码”——“织网者”与“森之回声”。这是否意味着，定位那个能量空洞，需要的不是具体的空间坐标，而是某种…共鸣或验证？
他抬起手，手背的织网者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内敛的暗金色微光。他又看向派蒙的护符，那翠绿的光芒温润而充满生机。或许，当“织网者”的印记与“森林的祝福”（或者说，具备“森之回声”特质的存在）在特定范围内靠近时，就能引发某种共鸣，从而定位那个地方？
这只是猜测，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地下洞穴，回到地表，并设法前往“钢脊”西南侧的废弃码头区。
“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王二二环顾四周。这艘“溪流号”工程艇虽然破损搁浅，但结构相对完整，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他让派蒙休息，自己继续在船舱内搜索。
除了记录仪和电池，他又在扭曲的储物柜深处，找到了一套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看起来是备用零件的工具组，包括几把尺寸特殊的合金扳手、切割器，以及一小卷似乎还保持良好绝缘性能的高韧性线缆。最重要的是，在一个密封的应急箱里，他发现了几支标注着“高能营养注射液”和“细胞活性促进剂”的注射笔，看说明，是联盟为极端环境下工作的勘探者准备的紧急医疗用品，能快速补充能量、修复轻微组织损伤并抵抗一定程度的环境毒素。这无疑是比营养合剂更高效、口感也“未知”的补给。
他将工具和医疗用品小心收好。，必须节省。他关闭了防护服的非必要功能，只保留最基础的生命维持、环境过滤和夜视。头盔的目镜在低光模式下提供着绿莹莹的视野。
离开工程艇，他们需要探索这个地下洞穴的其他出口。瀑布水流涌入的洞口显然无法逆流而上，只能寻找水流流出的那几个洞口。王二二带着派蒙，沿着水浅的湖边，小心地向洞穴另一端摸去。
洞穴巨大，地形复杂。除了主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和从岩壁渗出的溪流。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水汽、铁锈和淡淡硫磺的味道。钟乳石和石笋林立，在幽光下投出怪诞扭曲的影子。一些岩壁裂缝中，生长着更多那种发出荧光的菌类，颜色惨淡，为黑暗点缀上不祥的光点。
他们检查了第一个较大的出水洞口，里面水流湍急，通道狭窄低矮，遍布尖锐的礁石，强行进入风险极大。第二个洞口则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甜腥味的白色雾气，防护服的面板立刻发出有毒化学物质超标的轻微警报。
就在他们接近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洞口时，走在前面探路的派蒙突然“嗖”地一下飞了回来，躲到王二二身后，小手指着洞口方向，声音发颤：“旅行者！有…有光！绿色的！在动！而且…有好浓的铁锈味，比水里还浓！”
王二二立刻示意她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隐藏在几根粗大的石笋后，凝目望去。
这个洞口比前两个高一些，内部似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相对干燥的天然岩缝。而在岩缝入口处，果然飘荡着几团拳头大小、幽幽燃烧着的、惨绿色火焰！火焰无声摇曳，散发出冰冷的光，将周围岩壁映照得一片惨绿。火焰下方，靠近岩缝入口的地面，堆积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杂物——破碎扭曲的金属片、断裂的骨状物、以及一团团暗红色的、仿佛在缓慢蠕动增生的“锈蚀”物质。那股刺鼻的铁锈和腐败气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些惨绿火焰的映照下，岩缝入口内侧的阴影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佝偻、缓慢移动的轮廓。那些轮廓有着近似人形，但更加扭曲，四肢似乎不成比例，动作僵硬而怪异。它们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哒”声，或是一丝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
是“锈蚀”衍生体？还是被污染的某种洞穴生物？看起来数量不多，但盘踞在可能是唯一出口的地方。
“怎么办？硬闯吗？”派蒙小声问，光翼的光芒紧张地闪烁着。
王二二观察着。那些惨绿火焰和“锈蚀”物质，显然对“秩序”和“生命”力量敏感。强闯可能会立刻惊动它们，在狭窄的岩缝中战斗极为不利。他需要制造混乱，或者…引开它们。
他看向手中那两枚联盟能量电池。如果将其过载激发，能否产生类似派蒙光芒的、干扰“锈蚀”的能量脉冲？他取出工具组里的小型切割器和那卷高韧性线缆，脑中快速构思了一个简单的触发装置。
“派蒙，你飞到那边，那块高一点的钟乳石后面。”他低声吩咐，指着侧方一块位置较高的巨石，“等我信号，听到爆炸声，立刻用你最强的、但范围尽量小的光，照一下洞口那些绿色的火，然后马上收敛光芒躲好。明白吗？”
“爆炸？”派蒙吓了一跳，但还是点点头，“派蒙明白了！是让派蒙当‘闪光弹二号’吗？”
“差不多。小心别被波及。”王二二快速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绊发陷阱，将一枚能量电池小心地固定在其中，设定为受到剧烈冲击或特定电流干扰时可能过载。这很粗糙，有哑火的风险，但值得一试。他将陷阱布置在远离他们藏身处、但靠近另一个弥漫毒雾的洞口方向，用碎石和金属碎片稍作伪装，并留下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绊线。
然后，他带着派蒙悄然退到远处，躲在一块巨岩后，手中捏着一小块从工程艇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片。
“准备好。”他低声道，然后手腕一抖，金属片划破空气，精准地切断了远处那根隐蔽的绊线！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
嗡——！！！
那枚被触发过载的联盟能量电池，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眼的白蓝色电光！虽然不是剧烈的爆炸，但狂暴的、不稳定的能量脉冲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扰动了周围的能量场！空气中弥漫的稀薄“锈蚀”气息被驱散，附近几簇惨绿色的火焰剧烈地摇曳、明灭不定！更远处毒雾洞口飘出的白雾，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翻滚起来。
能量脉冲显然刺激到了岩缝口的那些存在！几声尖锐的、充满警惕和狂躁的嘶鸣立刻响起！那些佝偻的影子动作变得急促，几团惨绿火焰猛地窜高，似乎有东西从岩缝中冲了出来！
“派蒙！就是现在！”王二二低喝。
早已准备好的派蒙立刻从钟乳石后探出身子，双手向前一推——这一次，她没有释放大范围的光芒，而是将光翼的能量凝聚成一道纤细、凝练、亮度却极高的橙红色光束，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扫过岩缝口那几团摇曳的惨绿火焰和刚刚冲出的几道扭曲身影！
嗤嗤嗤——！
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那几团惨绿火焰在派蒙纯粹的生命与净化之光照射下，瞬间剧烈波动，颜色变得黯淡，甚至有熄灭的迹象！而那些被光束扫中的扭曲身影，更是发出痛苦的、混合了金属与生物哀嚎的尖叫，身上冒出缕缕青烟，动作变得狂乱而失去协调，似乎暂时“失明”并受到了伤害。
“走！”王二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拉着派蒙，从藏身处猛冲而出，目标直指那个此刻防守空虚的岩缝入口！他启动防护服剩余的动力，速度全开，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岩壁冲了过去。
岩缝口，几道被光束灼伤、陷入混乱的扭曲身影正胡乱挥舞着肢体，它们的外表在近距离下更加可怖，像是将干枯的类人骨骸、锈蚀的金属零件和蠕动的暗红“锈蚀”物质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造物。王二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恋战，骨刃出鞘，在冲刺中划出几道迅疾的金芒，精准地击打在挡路者最脆弱的关节或能量节点上，不求击杀，只求击退或制造更大的混乱。
砰！咔嚓！
骨刃与金属骨骼碰撞，与蠕动的“锈蚀”物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两只怪物被撞得踉跄后退，另一只伸来的、末端是锋利骨刺的胳膊被王二二格开。派蒙紧随其后，用收敛了大部分光芒、但依旧带着温暖排斥力的光翼边缘拍开一只从侧面抓来的、流淌着粘液的爪子。
他们险之又险地冲过了最危险的洞口区域，一头扎进了向上延伸的、相对干燥黑暗的岩缝之中。身后，传来那些怪物愈发愤怒和狂乱的嘶鸣，以及能量脉冲渐渐平息后，它们似乎开始重新集结、追来的声响。
“快！往上走！”王二二低吼，拉着派蒙在狭窄崎岖的岩缝中奋力攀爬。岩缝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曲折蜿蜒，有时需要手脚并用。身后追兵的声响越来越近，那些怪物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也很熟悉。
派蒙飞在前面，用微弱的光照亮前路，同时不断回头，小脸煞白：“它们追上来了！好快！”
王二二也听到了身后越来越清晰的、利爪刮擦岩石和金属关节碰撞的声音。他咬紧牙关，拼命向上。，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就在这时，前方的派蒙突然“咦”了一声：“旅行者！前面！好像有风！还有…一点点光！不是绿色的，是…是灰色的？”
王二二精神一振。有风，意味着可能有出口！他奋力赶上，果然，前方岩缝变得开阔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从上方某个缝隙透下。空气的流动也明显了起来，带着地表特有的、虽然依旧污浊但比地下清新得多的气息。
然而，通往那缕天光的最后一段，是一面近乎垂直、湿滑、可供攀附的凸起极少的岩壁。岩壁下方，是一个小小的、相对平整的平台。而追兵的声音，几乎已经到了身后拐角处！
“派蒙，你先上去！看看出口情况！”王二二当机立断，将派蒙向上一托。小家伙此刻也顾不上害怕，扇动翅膀，顺着岩壁向上飞去，很快消失在那一线天光中。
王二二则转身，背靠岩壁，骨刃横在身前，面对着幽暗的、追兵即将出现的来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疲惫，眼中寒光凝聚。必须在这里挡住它们，为派蒙探查出口和自己攀爬争取时间。
几秒钟后，第一道扭曲的身影伴随着嘶鸣冲出拐角，猩红（或浑浊）的目光锁定了岩壁下的王二二，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战斗在狭窄的平台瞬间爆发。王二二将所剩无几的秩序之力灌注骨刃，刃身金芒虽弱，却带着斩断污秽的决绝。他步伐灵动，在有限的空间内闪转腾挪，骨刃或刺或挑，专攻这些怪物关节连接处、能量流动节点、或是那些蠕动的“锈蚀”组织。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火星和令人作呕的粘液飞溅。
一只怪物被斩断了一条不协调的腿，翻滚着掉下平台，落入下方的黑暗。另一只被骨刃刺入胸口疑似能量核心的位置，发出短促的哀鸣后僵直倒下。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只有毁灭的本能。王二二的防护服上添了数道新的刮痕，肩甲被一只骨刺擦过，留下一道白痕。体力飞速流逝。
就在他感觉手臂越来越沉，呼吸如同风箱般粗重时——
“旅行者！抓住！”派蒙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同时，一截不知道她从哪找来的、看起来还算坚韧的枯藤从上方垂落下来，末端就在王二二头顶不远处！“上面是个山洞！能出去！快！”
王二二精神一振，格开一只怪物的扑击，猛地向后一跃，同时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截藤蔓！入手粗糙，但足够结实。
“拉！”他大喊。
派蒙在上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扑腾翅膀，加上王二二自己双脚蹬踏岩壁借力，他整个人被拉着快速向上升去。下方，几只怪物扑到岩壁下，伸着肢体徒劳地抓挠，发出不甘的嘶鸣，却无法攀爬上这光滑的岩壁。
上升了约莫五六米，王二二的手扒住了上方岩洞的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派蒙也累得一屁股坐在旁边，小翅膀都耷拉在了地上。
这里果然是一个位于山体上的天然小洞穴，洞口不大，被茂密的、颜色发黑的藤蔓和灌木遮掩，那缕灰蒙蒙的天光正是从外面透入。洞口外，传来呜咽的风声，以及更加清晰的、属于地表的、荒凉而宏大的气息。
他们暂时安全了。
休息了几分钟，恢复了些许体力，王二二挣扎着爬起身，走到洞口，拨开遮掩的藤蔓向外望去。
外面是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他们位于一面陡峭山崖的中上部，下方是怪石嶙峋的斜坡，再远处，则是那片无边无际、弥漫着铁锈色雾气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锈蚀峡谷”。而峡谷的对岸，那片巨大、狰狞、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钢脊”阴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比在丘陵上眺望时更加清晰，也更加压抑。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钢脊”西南侧，靠近峡谷边缘的区域，确实有一些更加低矮、杂乱、仿佛被废弃已久的庞大建筑群和码头设施的轮廓，沉默地浸在铁锈色的雾气中，如同巨兽腐烂的伤口。
那里，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也是记录仪中提到的、可能存在“织网者”与“森之回声”共鸣之地的方向。
“我们…真的要到那里面去吗？”派蒙也飞过来，看着对岸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声音充满了畏惧。
王二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手背的印记传来微弱的脉动。他取出那枚银白碎片，碎片的光芒在靠近“钢脊”方向时，似乎又变得活跃了一丝。他又看了看派蒙脖子上的“森之守护”。
坐标虽然迷失，但线索未断。他们必须渡过这道峡谷，踏入那片钢铁坟场，在疯狂与锈蚀之中，寻找那一缕或许存在的、未被玷污的秩序回响，与回家的渺茫希望。
前路，已然在目。而深渊，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