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腥臭、湍急的暗红河水如同怪兽的肠胃，无情地裹挟着两人向下游冲去。王二二竭尽全力划水，抵抗着激流的拉扯，试图靠近一侧嶙峋湿滑的岩壁。派蒙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前，被冻得瑟瑟发抖，咳出水后便死死闭着眼睛，光翼的光芒在水流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像风中的残烛。
“抓紧！看到那边凸出的岩石了吗？我们往那边靠！”王二二在激流的咆哮声中大喊，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指向右前方，那里有一块从岩壁延伸出来的、相对平坦的黑色岩石平台，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河岸。
暗河在溶洞中咆哮奔腾，水声轰鸣，震耳欲聋。两侧岩壁飞速掠过，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暗绿色苔藓和发出惨白、幽绿或暗蓝色荧光的诡异菌类，将河水映照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阴森。水面上不时漂过破碎的金属片、缠绕成一团的电线、甚至还有某种大型生物惨白的骨骸，在水中载沉载浮。
每一次试图靠近岩壁，都会被湍急的水流和水中暗藏的漩涡、礁石推开。王二二的手臂和肩膀很快酸痛难忍，防护服的能量在抵抗水流冲击和维持体温中快速消耗。，并且还在缓慢下降。
“旅行者！左边！有…有东西！”派蒙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王二二猛地转头，只见左侧浑浊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黑影的长度超过三米，轮廓细长，如同一条放大了数十倍的、生满锈蚀鳞片的金属怪鱼，头部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的光芒！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王二二用尽全力向右侧扑腾，同时将派蒙护在身侧。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体，那巨大的黑影轰然冲破水面，带起大片水花！那是一条由锈蚀金属、扭曲电缆和不明生物组织缝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怪物，张开布满锯齿状金属利齿的巨口，朝着他们刚才的位置狠狠咬下，落空后重重砸回水中，溅起冲天水浪！
腥臭的河水劈头盖脸浇下。王二二被水流冲得翻滚出去，呛了好几口水，怀里的派蒙也惊叫连连。那怪物一击不中，在水中灵活地转身，猩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们，细长的金属身躯一摆，如同水箭般再次袭来！
“派蒙！光！最大亮度！照它眼睛！”王二二在激流中勉强稳住身形，嘶声喊道。
派蒙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对王二二的信任压倒了一切。她拼命催动那对小小的光翼，橙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如同在这幽暗地底升起了一轮小太阳！温暖、明亮、充满生机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昏暗，也直直地照射在那怪物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上！
怪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和生物嘶鸣的痛苦尖啸，猩红的光点剧烈闪烁，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它那由锈蚀金属构成的身躯甚至冒起了淡淡的、被灼烧般的青烟！显然，派蒙这源自晨曦林地、蕴含着生命与秩序本源力量的光芒，对这类被“锈蚀”深度污染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克制！
“趁现在！”王二二抓住这宝贵的瞬间，不再试图靠岸，而是顺着水流，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下游、那怪物身后的方向猛蹬！防护服的辅助动力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让他在激流中获得了一股额外的推力，像一条鱼般窜了出去。
怪物在强光刺激下陷入短暂混乱，等它恢复过来，王二二和派蒙已经被激流带出了一段距离。它愤怒地嘶鸣着，扭动身躯想要追击，但水流湍急，王二二又刻意借助水中礁石和漂流的杂物遮掩身形，几次追击都被险险躲过，距离反而渐渐拉大。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河道转弯后，那怪物的身影和嘶鸣声被抛在了后方。但王二二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拼命划水，直到前方水声变得越发宏大，空气中水汽弥漫，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些——是瀑布？还是出口？
“抓紧！”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激流便带着他们冲出了溶洞，坠入一片更加广阔、水声轰鸣震天的空间！
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次短暂得多。他们从一处不算太高（约四五米）的地下河瀑布摔落，砸进下方一个相对宽阔平静许多的、水色暗沉的地下湖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再次沉入水底，但这次王二二早有准备，很快便带着派蒙浮出水面。
“咳咳咳…”派蒙咳出呛入的湖水，小脸惨白如纸，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极大。“旅…旅行者…派蒙…没力气了…眼睛也花花的…”
“坚持住，我们就上岸。”王二二喘息着，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之前的溶洞宽敞得多，顶部垂下无数巨大的、闪烁着微光的钟乳石。地下湖占据了大半个洞穴，水流从他们坠落的瀑布口涌入，又从另一端的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流出，不知去向何方。湖水相对平静，水面上漂浮着更多乱七八糟的废弃物，甚至能看到一些半沉半浮的、结构复杂的金属残骸轮廓，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一部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穴一侧，靠近岩壁的浅水区，竟然歪斜地躺着一艘船！一艘锈迹斑斑、破损严重、但大体结构还算完整的小型船只！看其流线型的外壳和部分尚未完全剥落的、依稀可辨的淡蓝色涂装和徽记，竟与“远眺者七号”的科技风格有几分相似！
是联盟的船只？怎么会在这里？
王二二心中震动，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抱着几乎虚脱的派蒙，奋力向着那艘搁浅的破船游去。靠近了才看清，这艘船大约十米长，像是某种小型交通艇或工作船，船体有多处巨大的撕裂伤和撞击凹陷，半边船舱都坍塌了，露出内部锈蚀的骨架和线路。它斜斜地插在湖边的浅滩和碎石中，似乎是从他们坠落的瀑布口被冲下来，最终搁浅在此，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王二二拖着派蒙，艰难地爬上半淹在水中的、倾斜的甲板。甲板湿滑，覆盖着滑腻的藻类和锈迹。他找了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将派蒙放下，自己也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防护服内部响起能量不足的低声警报，显示只剩58。体温维持和过滤系统还在工作，但主动功能必须节省了。
“派蒙，醒醒，别睡。”王二二轻轻拍了拍派蒙冰凉的小脸。小家伙眼睛半闭，嘴唇发紫，显然是力竭加上冷水浸泡导致的失温。
派蒙虚弱地“嗯”了一声，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重若千钧。“好冷…旅行者…派蒙的翅膀…不亮了…是不是坏掉了…”
“只是能量耗尽了，休息一下就好。”王二二安慰道，同时快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状态。他自己除了些许擦伤和体力透支，并无大碍。派蒙主要是脱力和轻微失温。他立刻从行囊中取出最后一管急救凝胶，小心地挤出一些，涂抹在派蒙的额头、脖颈和心口。清凉的凝胶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渗入皮肤，派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僵硬。
他又拿出两支营养合剂，自己先喝了一支，那熟悉的怪味此刻仿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温热的能量流迅速补充着体力。然后他扶起派蒙，小心地将另一支喂给她。派蒙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吞咽，这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在急救凝胶和营养合剂的双重作用下，派蒙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翅膀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稳定了下来。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周围陌生而诡异的环境，声音带着后怕：“我们…这是掉到哪了呀？那条大鱼…不，大铁鱼，好可怕…它的牙齿看起来能一下子把派蒙咬成两半！”
“应该是那条暗河下游的一个大型地下洞穴。”王二二站起身，仔细打量这艘搁浅的破船，以及四周的环境。“这艘船…可能是联盟的遗物，被冲到这里很久了。暂时安全，但不确定这里有没有别的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路离开，或者至少找一个更安全的栖身处。”
他示意派蒙待在相对干燥的甲板高处，自己则小心地向破损的船舱内部探索。船舱入口扭曲变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不明沉积物。他侧身挤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控制台碎裂，座椅翻倒，各种线路和管道裸露在外，如同怪物的内脏。光线昏暗，只有从裂缝透入的、钟乳石的微光，以及他防护服肩部自带的、功率调到最低的探照灯光。
他在废墟中小心翻找，希望能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地图、日志、或者还能使用的设备。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彻底锈毁，一碰就碎。但在一张被压住的、半浸在水中的金属操作台下，他发现了一个密封性似乎还不错的金属储物柜。柜门卡死了，王二二用骨刃撬了许久，才“嘎吱”一声将其撬开。
里面没有食物或武器，只有几件被真空密封袋包裹着的物品。一袋是几个扁平的、印有联盟徽记的能量电池，看型号，似乎是某种小型设备或武器的通用型号。王二二心中一喜，立刻检查，发现其中两个还有微弱的能量反应，大约有30左右的存量。虽然不知道能用在哪里，但有备无患。
另一袋，则是一个手掌大小、金属外壳、带有小巧屏幕和几个按钮的便携式设备，样式有点像某种掌上终端或数据记录仪。王二二将其取出，擦拭掉表面的水渍。设备似乎因为良好的密封和内部独立电源，竟然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待机状态！当他按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时，屏幕竟亮起了微弱的、带着雪花纹的蓝光，显示出几行模糊的文字和符号，似乎是某种自检界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简洁的、带有裂纹的待机画面上，画面一角，有一个类似“日志”或“记录”的图标在闪烁。
是这艘船的航行日志？还是某个船员的个人记录仪？
王二二立刻尝试操作。屏幕触控已经失灵，但侧面的几个物理按键还能用。他笨拙地按动着，经过几次尝试，终于进入了似乎是日志记录的界面。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列表，最上方几条记录的时间戳，竟然用的是星轨测量联盟的标准星历格式，而日期…赫然就在“远眺者七号”坠毁后不久！
他点开了最上面、也是时间最近的一条记录。
屏幕闪烁，跳出一段摇晃不稳、布满噪点的第一人称视角影像。影像中，是一个穿着类似勘探者防护服、但更轻便、头盔面罩有裂纹的人，正剧烈喘息着，背景是剧烈颠簸、警报尖啸的船舱，透过破损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翻滚的暗红河水和嶙峋的岩壁。
一个急促、带着绝望和巨大噪音干扰的男声响起：“…最后一次记录！工程艇‘溪流号’，隶属‘远眺者七号’，我是技师…卡尔！我们…我们没能逃出去！那些该死的‘净除’杂种和‘锈潮’怪物！船体严重受损，动力丧失，我们被卷进了这条该死的、地图上没有标出的地下河！约瑟和琳…他们已经…呕…”
记录者剧烈地咳嗽，影像晃动，可以看到船舱地板上躺着两具不再动弹的、穿着同样制服的躯体。
“…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但我们必须…必须把发现传出去！在坠入地下河前，我们扫描到峡谷中段，靠近…靠近‘钢脊’西南侧废弃码头区下方的岩层，有一个巨大的、被掩盖的能量空洞！读数显示…那里有强烈的、未被‘锈蚀’污染的秩序能量反应，还有…还有类似古代星门或传送网络的微弱信号特征！坐标是…坐标是…”
就在他准备报出坐标时，影像外传来一声巨响，船体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记录者惊呼一声，镜头天旋地转，最后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屏幕瞬间布满裂纹，影像和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片漆黑和刺耳的电流噪音。
几秒钟后，屏幕再次亮起，但已经变成了静止的、不断闪烁的损坏界面，只有一行残缺的文字断断续续地显示着：
“…坐标…部分…丢失…关键…特征码…‘织网者’…‘森之回声’…重复…‘织网者’…‘森之回声’…”
之后，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无论王二二如何操作，都没有任何反应。记录仪最后的能量似乎耗尽了。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湖水的轻响和远处瀑布的轰鸣。王二二握着手中尚有微温的记录仪，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织网者”…“森之回声”…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手背的印记，传来灼热的共鸣，仿佛在呼应着记录仪中最后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