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天然石室成了绝境中宝贵的喘息之地。王二二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忍受着左臂的钝痛与精神透支带来的阵阵眩晕。每一次使用“青藤之誓”与印记力量,都像是在消耗生命本源,尤其是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精神力,此刻脑海中如同针扎,右手手背的印记也传来持续的、滚烫的灼痛。
派蒙急得团团转,小手在小小的行囊里翻找,却只剩下最后一小撮干枯的、散发着微弱清香的草药碎末(晨曦林地采的,本来想泡茶),以及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应急口粮。她笨拙地将草药碎末用收集的冷凝水化开,想敷在王二二青紫的左臂上,却被王二二摇头制止了。
“省着,可能有用。”他的声音嘶哑,从工具包里拿出最后一管标准医疗剂,扎进大腿。冰凉的舒缓剂注入,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疼痛和疲劳,但对精神力的恢复效果微乎其微。他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下方裂缝深处,那些锈蚀怪物不甘的嘶吼与刮擦声并未停歇,只是似乎被“青藤之誓”残留的气息暂时阻挡,不敢贸然深入这条更加狭小、气息也略显不同的通道。
“旅行者,你刚才…好厉害!那个绿绿的叶子刀,一下子就把臭烘烘的怪物变没了!”派蒙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所剩无几的草药,一边试图用夸奖驱散凝重的气氛,但大眼睛里的担忧挥之不去,“可是…你的脸色好白,手也在抖…”
“消耗大,休息一下就好。”王二二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如溪流的秩序之力缓缓流转,尝试抚平印记的灼痛和精神的疲惫。印记的重铸赋予了他力量,但也像一柄双刃剑,使用过度便会反噬自身。
怀中的小露光茧轻轻闪烁,传来担忧与愧疚的意念:“…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妈妈这里的根…被污染得太严重了…引来了那么多‘脏东西’…还让旅行者先生受伤…”
“不怪小露。”王二二睁开眼睛,看向那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光茧,“没有你,我们找不到路,也避不开更多危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感应到我们离目标还有多远吗?”
小露的意念集中了片刻,带着一丝困惑与越来越清晰的畏惧:“…我们…离那个很热、很吵、很痛苦的‘炉子’…越来越近了…它的‘声音’…好大…好乱…有时候像在哭…有时候又像在生气地吼叫…妈妈在这里的根…几乎都…死了…或者正在死去…只有很少一点点…还在勉强坚持…”
她顿了顿,意念变得更加飘忽,仿佛在捕捉某种难以捉摸的信号:“…还有…那种‘呼唤’…变得更清楚了…不像是从‘炉子’里直接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炉子’旁边的什么地方…有个很弱很弱…但很熟悉的声音…在重复着什么…那个声音…和旅行者先生手背上的光…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和“织网者”印记有点像?王二二心中一凛。难道是另一位幸存的、被困在“源初冶炼池”附近的“织网者”?还是…如同万识之音和祖树意念曾隐约提及的,那位“被吞噬的织网者的最后回响”?林日志中提到的“老杰克”?亦或是…第三枚碎片本身发出的某种共鸣信号?
“能听清在重复什么吗?”他追问。
小露努力感应,光茧的光芒明灭不定:“…听不清…很模糊…断断续续的…像是…‘钥匙’…‘验证’…‘错误’…‘等待’…还有…很悲伤的…‘对不起’…”
钥匙?验证?等待?对不起?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不祥的图景。第三枚碎片(钥匙)可能就在附近,但它似乎处于某种需要“验证”的状态,或者卡在了某个“错误”的流程中,不断地发出“等待”的信号,而那个声音在为此感到“悲伤”和“歉意”…是碎片自身的某种保护机制?还是持有者残留的意识?
信息不足,但至少确认了方向。他们必须尽快抵达“秩序熔炉”附近。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在医疗剂和自身恢复力作用下,王二二的体力恢复了六七成,左臂的疼痛也减轻到可以忍受的范围。但精神力的空虚感依旧明显,印记的灼痛也只是稍有缓解。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再遭遇一场恶战会非常危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检查装备。骨刃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青藤之誓”光芒温润,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消耗了不少。工具和补给几乎见底。前路,唯有信念与手中之刃。
“走吧。”他低声道,目光投向石室深处那条指引方向的、濒死的细根须。
派蒙用力点头,抱起小露,光翼展开,做好了准备。
他们沿着根须,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灼热的岩隙中穿行。空气变得滚烫,充斥着浓烈的硫磺和臭氧气味,岩壁摸上去都有些烫手。脚下不时能踩到散落的、已经半融化的金属碎块,或是某种结晶化的、颜色诡异的矿渣。地底传来的震动和那低沉痛苦的“炉”之轰鸣,越来越清晰,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震得心脏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小露的预警变得频繁而尖锐,但目标不再是具体的锈蚀生物,而是环境中无处不在的、高浓度的、近乎活性的“锈蚀”污染能量流,以及一些极其不稳定的、灼热的地脉能量乱流。他们不得不像走钢丝一样,在灼热的岩壁、发光的危险结晶簇、以及突然从裂缝中喷出的、带着暗红色锈蚀蒸汽的气流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
“左边!有热风!”派蒙尖叫。
王二二猛地侧身,一道夹杂着暗红色锈蚀晶屑的灼热气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打在对面岩壁上,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下面!石头是空的!”小露急喊。
王二二收住即将踏出的脚,脚下看似坚实的岩石瞬间塌陷,露出下方翻滚着暗红色、粘稠如岩浆般物质的深坑,恐怖的高温伴随着更浓烈的锈蚀气息扑面而来。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这里的环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杀手。
就在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在熔炉边缘行走,几乎要被高温和污染烤干时,前方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断裂面,仿佛山体或巨大的结构在这里被暴力撕裂。断裂面外,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广阔到令人失语的巨大地下空间。
他们位于这个巨大空间的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出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暗红与炽白交织光芒的“海洋”——那不是液体,而是高度浓缩、几乎液化的狂暴能量与“锈蚀”污染的混合物,不断翻滚、沸腾,释放出恐怖的光热和嘶吼般的能量噪音。这能量的海洋占据了空间的下半部分。
而上半部分,空间的“穹顶”,则是无数粗大、扭曲、早已失去金属光泽、如同怪树根系般肆意生长的巨型管道、反应堆外壳、能量导管、以及某种生物质般的暗红色增生结构交织成的、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这些结构大多已经严重锈蚀、破损,许多地方还在流淌着炽热的金属溶液或滴落着暗红的腐蚀性黏液。
在这片钢铁丛林的中央,在下方能量海洋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就是“秩序熔炉”。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炉子,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固定在半空、由无数层同心圆环、几何晶格、流淌着炽白与暗红能量流的复杂管道,以及大量扭曲增生血肉结构共同构成的、不断搏动、变形的巨大“卵”状物。其体积堪比一座小山,表面布满了破裂的观察窗、外露的机械臂残骸、以及无数如同血管神经般蠕动的能量导管。炽白的光芒(相对纯净但狂暴的秩序能量)与暗红的光芒(浓烈的锈蚀污染)在它体内疯狂交战、撕扯,每一次剧烈的能量冲突,都让整个熔炉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万钧雷霆与金属扭曲混合的恐怖轰鸣,并向四周抛射出灼热的能量流和锈蚀碎片。
那低沉的、痛苦的、仿佛巨兽垂死的“炉”之回响,其源头正是这里。每一次轰鸣,都让王二二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震颤,手背的印记灼痛加剧。
而在“秩序熔炉”那不断变幻、搏动的表面,靠近底部一侧,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嵌入炉体结构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平台。平台上,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但大多已经坍塌。一点微弱的、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就在那片平台区域的深处,某个半封闭的结构内,顽强地闪烁着,与王二二怀中的银白碎片、古老石片,以及他手背的印记,产生了清晰无误的共鸣!
第三枚碎片!就在那里!在“秩序熔炉”本体之上!
但如何抵达?下方是狂暴的能量海洋,上方是危险的钢铁丛林,直接飞过去?且不说派蒙能否携带两人飞越如此距离,光是空中随时可能袭来的能量乱流和锈蚀碎片,就足以将他们撕碎。
“看那边!旅行者!”派蒙忽然指着斜下方,距离他们裂缝出口大约几十米外,靠近岩壁的位置。
那里,从翻涌的能量海洋边缘,延伸出几条粗大无比、同样锈蚀严重、但结构相对完好的巨型管道或支撑结构,如同畸形的桥梁,歪歪扭扭地连接着岩壁与远处“秩序熔炉”下方那片混乱的钢铁丛林。其中一条管道,似乎正好通向熔炉底部,那闪烁着银白光芒的平台方向。
“管道…看起来好不结实…而且好烫…”派蒙担忧地说。那些管道表面泛着暗红,显然长期承受高温和锈蚀,有些地方还在滴落炽热的金属液滴。
是唯一的路径。穿越下方狂暴能量海洋与上方危险丛林之间的“中间地带”,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管道,抵达熔炉平台。
“小露,能感应管道上的情况吗?有没有…活的东西?”王二二沉声问。这种环境,很难说会滋生出什么可怕的怪物。
小露的意念集中过去,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一丝惊惧:“…管道上…‘脏东西’的味道很浓…但不是之前那些会动的…更像是…管道本身…被‘吃’掉了好多…变得很脆…而且…管道深处…好像有东西…在睡觉?或者…在守着什么?感觉…很不好…”
管道结构脆弱,可能有隐藏的守卫。前路依然凶险。
但没有选择。王二二深吸一口滚烫灼痛的空气,将骨刃握紧,又将“青藤之誓”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他看向派蒙:“跟着我,保持距离,注意头顶和脚下。小露,随时预警。”
他率先踏出裂缝,脚下是滚烫的、微微倾斜的岩壁斜坡。他手脚并用,利用岩石凸起和裂缝,小心地向下方几十米外那条最近的巨型管道靠近。斜坡陡峭,脚下不时有松动的碎石滚落,坠入下方翻涌的能量海洋,瞬间被吞噬,连个气泡都没冒出。
派蒙抱着小露,紧张地飞在他侧后方,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提防可能从任何角度袭来的危险。小露的光茧光芒收敛到最低,全力感应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和潜在的威胁。
短短几十米,仿佛走了几个世纪。当他们终于踏上第一条巨型管道的表面时,脚下的金属传来不祥的“嘎吱”声和灼人的高温,即使隔着防护鞋底也能感觉到。管道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布满了坑洼、裂缝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沉积物。一些裂缝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透出,仿佛下面流淌着熔岩。
他们沿着管道,向着“秩序熔炉”的方向前进。管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起伏,有时需要攀爬陡坡,有时需要跳过断裂的缺口。周围是永恒轰鸣的熔炉噪音和能量海洋的嘶吼,高温灼烤着每一寸皮肤,污浊的空气令人窒息。
走了约三分之一,前方管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损豁口,几乎将管道拦腰截断,只剩下边缘一些扭曲的金属骨架相连。豁口下方,就是那翻滚的暗红与炽白能量流,距离不足十米,恐怖的热浪和能量辐射扑面而来。
“跳过去!小心能量乱流!”王二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脚下骨架的承重,对派蒙喊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加速助跑,在骨架边缘猛地跃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下方能量海洋的恐怖吸力和热浪几乎要将他拽下去!他奋力向前,同时右手印记微亮,一丝秩序之力灌注双腿,提供额外的推力。
砰!他重重落在豁口对面的管道边缘,打了个滚卸去冲力,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几乎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派蒙的惊叫和翅膀剧烈拍打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派蒙在飞跃时,一道从能量海洋中偶然溅射出的、筷子粗细的暗红色能量流,如同毒蛇般射向她!派蒙吓得拼命侧身,能量流擦着她的光翼边缘掠过!
嗤啦!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派蒙光翼边缘那温暖橙红的光芒,与暗红能量流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一小片光翼的光芒骤然黯淡、扭曲,仿佛被“污染”了一瞬!派蒙痛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朝着管道下方摔去!
“派蒙!”王二二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扑到管道边缘,伸出右手!
千钧一发之际,派蒙也拼命拍打受伤的光翼,减缓下坠之势,同时努力向上伸手。
啪!
两只手在灼热的空气中紧紧握住!王二二感觉手臂传来巨大的拉扯力,伤口崩裂的疼痛传来,但他死死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派蒙猛地拉了上来!
派蒙摔在管道上,小脸惨白,惊魂未定,抱着小露的手都在发抖。她左侧光翼的边缘,有一小块明显黯淡了,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泽,如同沾染了污迹。
“派蒙!你的翅膀!”小露惊恐的意念传来。
“我…我没事…”派蒙声音发颤,试图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光翼,立刻疼得龇牙咧嘴,那黯淡处的光芒一阵紊乱,“就是…有点麻…使不上劲…飞不快了…”
王二二的心沉了下去。派蒙的飞行能力是他们重要的机动性和逃生手段,如今受损…
“能修复吗?”他急问,看向小露,又看向自己手背的印记。他的秩序之力能强化物体,能干扰锈蚀,但对派蒙这种奇异的、光构成的翅膀有效吗?
“不…不知道…”小露的意念充满无助,“派蒙姐姐的翅膀…和妈妈的力量…还有旅行者先生的光…都不一样…我…我没见过…”
王二二蹲下身,仔细观察派蒙受伤的光翼。那暗红色的“污染”似乎有微弱的侵蚀性,正在缓慢地试图扩散,但被派蒙翅膀本身温暖的光芒(似乎蕴含着某种“希望”或“守护”的本质力量)顽强地阻挡着,两者形成僵持。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手背印记微亮,尝试将一丝最温和、最纯净的秩序之力,小心翼翼地引导向那片被污染的黯淡区域。
秩序之力接触的瞬间,派蒙“嘶”地吸了口冷气,翅膀微微颤抖。那暗红色的污染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波动、收缩了一下,边缘似乎淡化了一丝。但派蒙翅膀本身的温暖光芒,似乎也对这外来的秩序之力有些“排斥”,光芒闪烁不定。
有效,但必须极其小心,而且消耗会很大。以他现在的状态,无法彻底清除。
“别动,忍一下。”王二二沉声道,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着那丝秩序之力,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点点地“刮除”、“中和”着污染最表层的部分。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派蒙紧紧咬着小嘴唇,额头渗出冷汗,但硬是没再叫出声。
几分钟后,王二二脸色更白,喘息着收回手。那片黯淡区域的暗红色泽被驱散了大半,但依旧比周围黯淡,光芒的流转也显得滞涩。污染被压制了,但没有根除,派蒙的飞行能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好了些…”派蒙虚弱地笑了笑,尝试着拍打翅膀,虽然还有些不稳和疼痛,但至少能维持低空飞行了,“谢谢旅行者…我们快走吧,这里好危险…”
王二二点点头,扶着她站起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条暴露的管道,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小露惊恐到极点的意念,如同尖刺般扎入两人脑海:
“…下面!管道里面!那个‘睡觉’的东西…醒了!它…它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