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金属墙壁发出的刺耳噪音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随即被浓稠的、混杂着铁锈与腐殖气味的空气吞噬。王二二从自己制造的缺口中挤出,双脚踏上货柜后方相对坚实的、覆满灰尘的地面,肋部的疼痛随着动作传来,但远比之前那种撕裂感要轻缓许多。掌心中,那枚新获得的星辰蓝碎片与原有两枚紧贴在一起,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如脉动般的暖流,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身体与精神。这不仅仅是能量的补充,更是一种来自“织网”本源的回响,让他昏沉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派蒙紧跟着飞出来,小翅膀扑扇起一小片灰尘,她立刻捂住口鼻,皱着眉含糊地抱怨:“咳咳…这里空气比提瓦特最老的仓库还难闻…”
仓库深处,那翻腾的暗红粘液与蠕动锈蚀的“水洼”,被货柜的阴影与距离隔开,甜腥的恶臭似乎也淡了一些,但依旧如影随形。怀中碎片的共鸣指引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指向某个固定地点,而是隐隐指向仓库另一侧,一个被巨大阴影覆盖的出口方向。那里似乎有一条向上的斜坡通道,隐约有比这里更稳定的、非自然光源的微光透出。
“走这边。”王二二低语,将“星芒”握在手中。长刀此刻收敛了幽蓝的光泽,但握持时,刀柄末端那颗深蓝晶石与掌心碎片传来的温热隐隐呼应,让他感觉与这武器之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系。他没有立刻注入能量尝试激活,身体虽好转,但距离充盈还差得远,必须节省每一分力量。
他们避开地面可疑的污渍和散落的、被锈蚀的金属残骸,贴着货柜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出口移动。派蒙这次飞得高了些,警惕地观察着高处垂落的管线和黑暗的角落,生怕再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仓库比预想的更大,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物资。有些区域,暗红的锈蚀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爬满了货架和设备,甚至在地面上汇聚成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小溪,散发出不祥的微光。他们不得不数次绕行,寻找相对干净的路径。途中,王二二又发现了一处半掩在锈蚀下的补给点,可惜里面的东西大多已被污染,只找到两管密封完好的、与之前类似的淡蓝色急救注射液和三块锡纸包裹的高能口粮。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注射了一管,将剩下的妥善收好。注射液带来的清凉感迅速扩散,配合碎片的力量,让他感觉状态恢复了不少,至少正常行动已无大碍,只是激烈战斗仍会牵动伤势。
靠近出口,那微光变得明显。光源来自通道墙壁上间隔排列的条形光带,发出冷白色的、略显黯淡的光芒,许多已经损坏,闪烁不定,但比起仓库里那令人不安的暗红,已算得上“明亮”。通道向上延伸,坡度平缓,地面是粗糙的防滑网格,两侧墙壁上可以看到更多的管线与标识,文字依旧是那种陌生的字体,但符号化的指示牌似乎指向不同的功能区域。
这里似乎更接近“边缘灯塔”仍在运作或尚未完全沦陷的区域。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锈蚀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静电与臭氧的“机械”气息。怀中的三枚碎片,共鸣的指向也稳定地顺着这条向上通道延伸。
“好像…没那么吓人了?”派蒙小声说,好奇地打量着偶尔闪烁的光带,“至少看起来干净点了…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
“保持警惕。”王二二并未放松。越是这样“正常”的环境,在如今的“边缘灯塔”内部,可能意味着越不寻常。他注意到通道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新鲜的刮擦痕迹,以及零星溅射状的、已经发黑但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污渍。战斗的痕迹并未远离。
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斜坡上回荡。走了大约五六分钟,通道前方变得开阔,连接到一个圆形的、类似小型中转平台的地方。平台中央有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区域,里面铺设着复杂的、闪烁着微光的电路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传输装置或升降平台的基座,但此刻黯淡无光,显然已经停用。平台四周有几个关闭的舱门,门上标识着不同的符号。
而碎片共鸣的指向,明确地指向了平台对面,一扇相对较小、但看起来比周围其他舱门更厚重、更完整的银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由线条构成的锁孔图案,旁边是一个黯淡的、巴掌大小的方形屏幕。
王二二走近那扇门。门体严丝合缝,显然是气密结构。他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又看了看旁边的屏幕,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反应。这似乎需要特定的权限或方式才能开启。
“要密码吗?还是钥匙?”派蒙飞过来,看着那个锁孔图案和黑屏,“派蒙可不会开这种锁…”
王二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门上那个锁孔图案上。那图案的线条构成…给他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背。那里,原本沉寂的、代表“织网者”身份的繁复印记,在获得第三枚碎片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此刻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银白色的微光,与门上锁孔图案的线条,隐隐有种呼应之感。
难道是…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将手背轻轻贴在那黯淡的屏幕上。
没有反应。
他微微蹙眉,尝试集中精神,沟通体内那三枚碎片流转的、微弱的秩序之力,将其引导向左手印记。
嗡…
左手手背的印记,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被激活了!与此同时,门上那个黯淡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快速滚动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字符,最后定格在一个不断旋转的、由银白线条构成的复杂立体徽记上——那徽记,与他手背印记的一部分,惊人地相似!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门内某处传出,使用的是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回响语言:
“检测到残余权限标识…信号强度极弱…验证中…”
“个体生命体征:低。存在未知加密干扰…”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能量源附着(标注:高纯度星核碎片共鸣)…与‘灯塔’底层协议存在部分兼容性…”
“综合判定:权限等级不足,但符合紧急条例第三款,临时访问许可授予。”
“临时访问许可已授予。访客,请说明你的来意,或遵循引导。”
随着电子音落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银灰色金属门内部传来复杂的机械解锁声,随即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缝隙,柔和而不刺眼的白色光线从门内透出。
门,开了。
王二二和派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没想到,那沉寂许久的“织网者”印记,结合新获得的碎片共鸣,竟在这种情况下起到了钥匙的作用。尽管只是“临时访问许可”。
没有犹豫,王二二握紧“星芒”,率先侧身进入门内。派蒙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异常整洁的房间。与外面破败的通道和仓库截然不同,这里的地面光可鉴人,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没有任何锈蚀或污渍。房间内摆放着几排银白色的弧形控制台,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星图般的图像,虽然许多区域显示着错误或警告标识,但整体仍在运作。房间顶部,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线洒下,让人几乎忘记了正身处一艘废弃巨舰的深处。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备用控制节点或安全屋。
控制台中央最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副简化的、不断闪烁的“边缘灯塔”结构图。图上大片区域被标记为危险的红色(代表严重损坏或污染),小部分区域是黄色(功能受限),只有寥寥几个绿色光点,其中就包括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条清晰的虚线路径,从一个代表他们进入的绿色光点,延伸向结构图深处另一个绿色的、但标记着不同符号的区域。
“这里…好干净!”派蒙惊讶地打量着四周,暂时忘记了恐惧,“还有光!比外面好多了!”
王二二的目光则被控制台前,一把倒下的金属座椅旁,地面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堆个人物品。。外套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王二二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本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对完好。他翻开扉页,上面用一种工整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写满了那种陌生的文字。但当他集中精神,尝试去“阅读”时,左手印记和怀中的碎片同时传来微弱的波动,那些文字的含义,竟如同水滴融入意识般,逐渐清晰起来:
“星历未记录日期????”
“动力炉核心的‘星核稳定器’最先失陷。凯拉…她当时在核心区值班…她最后传回的影像…我永远忘不了。稳定器被那种暗红色的物质包裹,然后…它开始‘绽放’,像一朵金属与血肉构成的、扭曲的花…接着,侵蚀顺着能源管道扩散,比瘟疫还快…”
“安保系统大部分瘫痪。‘织网’链接时断时续,最终完全沉默。我们被遗忘了。不,或许不是遗忘…是‘切断’。高层一定启动了某种隔离协议。我们成了…弃子。”
“大部分船员…要么被侵蚀转化,成了那些怪物的一部分,要么在混乱中死去。我和少数几个人撤到了这个备用节点。卢克和马库斯去尝试重启紧急通讯阵列…再也没回来。莉亚…她想用个人终端强行接入‘织网’底层,发送求救信号…她的终端爆炸了,人也没了…只有我,因为权限低,只负责维护这个不起眼的次级导航节点,反而…活了下来。真是讽刺。”
“这个节点有独立的小型能源和维生循环,还有一套老旧的、物理隔绝的内部监控系统。我能看到…一部分区域的情况。红色在蔓延,绿色在消失。它们在聚集,向几个尚在运作的关键区域移动…包括中央控制室,还有…主能源中继站。”
“我尝试过向外发送信息,利用节点还能微弱接收的、来自深空的背景辐射信号,编译了最简短的定位数据和警报…不知道有没有用,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能收到。”
“我太累了。食物和水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孤独…和外面那些声音…那些曾经是同伴的声音,现在发出的声音…我快撑不住了。”
“如果…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份记录,无论你是谁…小心锈蚀。它惧怕高纯度的秩序能量,比如完好的星核碎片,或者…‘织网’核心协议的直接干预。物理破坏效果有限,它会再生,会适应。高能聚焦攻击或极端能量环境或许能暂时遏制。”
“‘灯塔’的最终协议…我偷听到的…如果污染超过阈值,会启动自毁程序,尝试将锈蚀连同自身一起湮灭在亚空间乱流里…但那需要中央控制室的授权,或者至少三枚‘灯塔’核心密钥。密钥在舰长、大副和首席工程师手里…他们…可能都已经不在了。”
“我有个猜想…锈蚀的源头,也许和我们在‘信风’侦察艇失联前接收到的、最后那条无法解析的深空回波有关…但那不是我权限能接触的。”
“就到这里吧。能源不多了,我要关掉大部分非必要系统,进入低功耗休眠…也许能多撑一会儿,也许…就是永眠。”
“愿星轨…指引迷途者。愿光明…终将驱散锈蚀。”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有些潦草和模糊,透露出记录者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王二二合上笔记本,久久沉默。。“边缘灯塔”并非简单的废弃,而是遭遇了某种有生命、能学习适应的恐怖“锈蚀”污染,从内部被瓦解。船员们或被转化,或死亡,或被遗忘。而这艘巨舰,还搭载着可能毁灭一切的自毁程序…
“他…最后睡着了吗?”派蒙小声问,她虽然看不懂文字,但能从旅行者凝重的神色中感觉到什么。
“也许吧。”。这位名叫艾文的技术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宝贵的信息,然后在这相对洁净的角落,孤独地迎接未知的终结。他的结局,或许比外面那些被转化的同胞要好一些,但同样令人扼腕。
控制台中央屏幕上的结构图,那个绿色标记的目标区域,在导航图的标识中,似乎与“主能源中继站”和“中央控制室”处于同一片相对完好的核心区域。碎片的共鸣也指向那里。
那里,会是出路吗?还是另一个陷阱?抑或是…启动最终协议,让“灯塔”自毁的关键所在?
他没有答案。但呆在这里,固然安全一时,却非长久之计。能源终会耗尽,而外面的锈蚀和怪物,不会停止蔓延。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绿色路径。路径的终点,那个标记着不同符号的绿色区域旁,有一行小字注解,在碎片和印记的辅助下,他“读”懂了含义:
“低能耗导航信标维持阵列——次级控制与维护通道入口。”
导航信标?王二二心中一动。难道是和“边缘灯塔”在虚空中投射的、指引他们前来的那个巨大信标有关?如果那里还能运作,哪怕只是最低限度,是否意味着…有离开这里的可能?比如,利用信标的某种功能,或者找到仍然可用的穿梭艇?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尽管微弱,但给了他必须前往的理由。
“派蒙,”他转身,看向正在好奇打量着控制台上闪烁按钮的小家伙,“我们休息一下,处理下伤势,补充点体力。然后…去这个地方。”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终点。
“又要去危险的地方吗?”派蒙飞过来,看着屏幕上那弯弯绕绕的路径,苦着小脸。
“呆在这里也不安全,能源迟早会用完。”王二二拿起那件折叠的制服外套,抖开。外套是深蓝色,材质特殊,入手柔软却坚韧,肩部有简单的护甲片,左胸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星辰环绕利剑的刺绣徽记。他检查了一下,除了有些灰尘,并无破损,而且尺寸似乎与他相仿。他身上的工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犹豫了一下,他脱下残破的工装上衣,换上了这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衣服很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做,活动了一下手臂,丝毫不会影响动作,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衣服内衬似乎还有微弱的温度调节和基础防护功能在运作,虽然很弱,但聊胜于无。
“哇,旅行者,你穿上这个,有点像…像那些很厉害的巡逻骑士了!”派蒙眨着眼睛评价道,暂时忘记了忧虑,“就是脸色太差了,衣服也有点大…不过比破破烂烂的好看多了!”
王二二没理会她的评价,从应急包里拿出之前找到的绷带和医用敷贴。在碎片能量和急救注射液的共同作用下,他的外伤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许多较浅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他小心地用绷带将肋部可能骨折的位置进行加固固定,又用敷贴处理了几处较深的裂伤。做完这些,他感觉状态好了不少。
他又拿出高能口粮,和派蒙分食了一块。口粮味道奇怪,有点像压缩过的燕麦和合成蛋白质,口感干涩,但入腹后很快转化为温和的热流,补充着体力。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伤势也被暂时压制,王二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整洁却孤寂的房间,以及控制台上艾文·k最后的记录。他拿起“星芒”。
“我们走。”
他按照控制台屏幕显示的简化地图,选择了对应出口。那扇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但灯光相对稳定的维修通道。碎片的共鸣,清晰地指向通道深处。
深吸一口气,王二二迈步踏入新的通道,深蓝色的制服在冷白灯光下,仿佛沉静的夜色。派蒙扇动翅膀,紧紧跟上。他们身后,备用控制节点的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片洁净与孤独,重新封存于黑暗。
前路未知,但微光已现。无论是指引方向的信标,还是那可能带来毁灭与解脱的“最终协议”,他都必须去面对。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些在锈蚀中沉沦的、未曾泯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