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看着眼前自己的丈夫。
他把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颤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他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可现在,他也是一个在过去与现实的夹缝中,快要被自己逼疯的孩子。
皇帝的恐惧,乞丐的渴望。
这个选择题,把朱元璋几乎要撕扯成两个人,现在,他把这选择的最终决定权,递到了马皇后的手里。
让她来做那个最后的了断。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丈夫那弯下去的脊梁,一点一点地,扶直了。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重八,你先站直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婉,却像暮鼓晨钟,敲在朱元璋混乱的脑海里。
朱元璋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他看着妻子,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如同深潭般的宁静和心疼。
“你问我,到底该听谁的?”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写满迷茫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夕阳下的一抹暖光,驱散了些许朱元璋心头的寒意。
“这算什么问题?”
“这就像你手里攥着一个铜板,你跑来问我,重八啊,你说这铜板,到底是正面值钱,还是反面值钱?”
朱元璋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天人交战、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终极难题,到了妻子嘴里,就变成了这么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这……这能一样吗?”他忍不住嘟囔起来,出言反驳。
“怎么不一样?”马皇后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没有那个快要饿死的朱重八,哪来的那个敢把脑袋别裤腰上造反的红巾军头领?”
“没有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学会了权谋、学会了狠辣的朱元璋,咱们这些人,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哪来的大明朝?”
“一个是根,一个是干。根没了,树得死。干没了,根也活不了多久。”
“你现在跑来问我,你是根还是干?”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朱元璋的心口。
“重八,你不是根,也不是干。”
“你就是这棵树。”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你。”
一番话,说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是啊。
他怎么就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去了?
那个乞丐朱重八,和那个皇帝朱元璋,本来就是他自己啊!
一个是过去的他,一个是现在的他。
怎么就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了?
只是两个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小人,此刻各自喘着粗气,互相怒目而视,却没有再扑上去,也没有再继续争吵。
看到丈夫的神色有所松动,马皇后知道,药,下对了。
她握着朱元璋的手,拉着他,继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慢慢地往回走着。
“其实啊,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你不是怕那个‘朱重八’,也不是怕那个‘朱元璋’。”
“你怕的,是李先生。”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怕他说的那个世界。你怕那个世界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你心底里那个‘朱重八’,忍不住想跟着他跑了。”
“可你又是皇帝,你骨子里的那个‘朱元璋’,又本能地觉得那个世界太危险了,危险到会毁了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渴望和恐惧,在你心里打架。”
“你想相信他,又不敢相信他。”
“你想杀了他,一了百了,又舍不得杀他,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或许……或许真的是对的。”
马皇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街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那摊主正满脸堆笑地,把一个热腾腾的炊饼递给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妇人接过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重八,你看看他们。”
朱元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
“你当年和我说过,你造反原本只想混口饭吃,”
“但渐渐的,你就想着,自己造反,能让更多像你一样的老百姓,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脸上能有这么个笑模样。”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李先生,他好像……做到了。而且,他好像能让全天下,都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你怕了。”
马皇后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朱元璋,目光灼灼。
“你怕自己,做不到。”
“你怕到最后,证明了一件事……”
“证明你当年,从朱重八变成朱元璋……”
“是不是,错了?”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被点醒了!
是啊!
这才是他最深层的恐惧!
他不是怕李去疾,不是怕那个新世界。
他怕的是,如果李先生是对的,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自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从一个屠龙的少年,最终,变成了那条他自己最痛恨的恶龙。
他用尽一生,从一个被压迫的乞丐,爬到了压迫者的顶端。
如果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真的可以实现,那他这个皇帝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
这个念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瞬间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抓着妻子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咱……咱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个问题,朱元璋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恐惧和,也带着一丝期盼。
像是一个赶了远路,却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的旅人,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
或者,回头还来得及。
马皇后闻言,却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路,哪有什么对错。”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只有走得通,和走不通。”
“当年咱们不造反,是死路一条,所以造反就是对的。”
“后来不称帝,就会被别人吞了,咱们还是死路一条,所以称帝也是对的。”
“你从朱重八变成朱元璋,不是你错了,而是你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走。”
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理解。
“你没错,重八。”
“你只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以前,你前面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活下去,当皇帝。你没得选。”
“可现在,李先生给你指了另一条路。一条你从来没见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路。”
“所以你慌了,你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朱元璋怔怔地听着,感觉自己那颗被撕扯成两半的心,正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是啊。
他不是错了。
他只是……有了选择。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脑海里,那片沉寂下去的战场,又有了动静。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喊杀,没有了尸山血海。
场景,变成了一间略显破败的小屋子,正是当年他和马皇后成亲时的那间。
屋子中央,一张破木桌,两只豁了口的土碗。
那个身穿龙袍的小人“朱元璋”,和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人“朱重八”,正分坐两边,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朱重八”先开了口,他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疼的脖子,没好气地瞥了对方一眼。
“哼,怎么不掐了?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呢?”
龙袍小人“朱元璋”面色铁青,端起皇帝的架子,冷冷地道:“咱那是……一时情急。”
“情急?我看你是心虚!”“朱重八”一拍桌子,虽然桌子破,但气势不能输,“你怕了!你怕李先生说的是对的!你怕你这个皇帝,当得没道理!”
“放屁!”龙袍小人也火了,“咱是天子!天命所归!咱的江山,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怎么就没道理了?”
“那你打江山是为了什么?”“朱重八”寸步不让,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兄弟,为了天下跟咱一样的穷苦人,不再被饿死,不再被欺负吗?”
“现在李先生有法子了,你倒好,第一个念头是把人家给宰了!你对得起咱饿死的爹娘吗?!”
“你……”龙袍小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朱重八”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那是他心底最原始的初衷,是他永远无法否认的过去。
眼看又要吵起来,龙袍小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换了一种腔调。
这感觉,有点像朝堂上跟那些老油条扯皮。
“咳。”他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咱都认。但是!你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李先生说的那个世界,好不好?好!咱也觉得好!谁不盼着过好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怎么实现?”
龙袍小人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他说,人人平等。好,那咱问你,皇帝跟百姓平等了,谁来发号施令?国家乱了怎么办?”
“他说,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农民。好,今天分了,明天张三懒,李四勤快,李四又成了地主,是不是后天又要再打一次?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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