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叫过日子，这叫折腾！”
龙袍小人越说越顺，帝王的权术和算计，在他眼里，就是最朴素的真理。
“朱重八啊！”
“咱告诉你，治国，是权衡！是制衡！是妥协！更是铁腕！”
龙袍小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
“你当过乞丐，你知道饿肚子的苦。可咱当了皇帝，咱才知道，这治国，比要饭难一万倍！”
“咱不是怕老百姓过好日子。”
“咱是怕这好日子，它不长久啊！”
“朱元璋”苦口婆心，
但“朱重八”不想买账。
“你少给咱来这套虚的！什么国家乱了，什么地主又生出来了！这不都是借口吗？”
“李先生那是什么人？谪仙人！他既然能说出个一二三，就肯定有解决的四五六！你就是怕！你怕你的龙椅坐不稳当！”
龙袍小人“朱元璋”气得脸都紫了，要不是因为马皇后刚才的话，他早就把桌子给掀了，和“朱重八”大战三百回合。
他端着架子，冷哼一声。
“天真！愚蠢！”
“你以为治国是请客吃饭？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张三家没米了送一袋，明天李四家屋顶漏了帮着补？”
龙袍小人指着“朱重八”的鼻子，质问道：
“咱要是真信了李先生那套，把这天下弄得人人平等，没了敬畏之心。那好，咱问你，下次再有天灾，需要征发徭役，谁去？没人怕官府，谁听你的？一句话顶回去，‘你我都是人，凭什么我去你不去’，你怎么办？”
“咱再问你，边疆起了战事，要征兵，谁去？大家伙儿都觉得自个儿的小日子最重要，没人愿意为国捐躯，你又怎么办？”
“到时候，不用外头的敌人来打，咱大明自个儿就先散架了！”
一番话，说得“朱重八”也沉默了。
他虽然满腔热血，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个穿着龙袍的自己，说的都是血淋淋的实话。
是啊。
李先生的世界是好。
可就像画在纸上的饼，怎么才能拿到手里，吃到嘴里？
一时间，那间破败的小屋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两个小人，一个代表着最崇高的理想，一个代表着最残酷的现实。
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也弄不死谁。
眼看着，那股子要把朱元璋脑子撕开的痛苦，又要卷土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重八，谁告诉你，当皇帝，和让老百姓人人平等过上好日子，是两件相互对立的事情呢？”
现实世界里，马皇后拉着朱元璋，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你也知道，这里的人非常尊敬李先生和标儿吧？”
“他们这样，是因为怕李先生和标儿吗？”
“不是。”
马皇后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十分坚定。
“他是因为知道有了李先生，才有了这太平的日子，他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做买卖，养活一家老小。”
“他尊敬的，是这份安稳。”
“你再想，如果有一天，你这个皇帝，不光能让天下人都安稳地生活，让他们看病不愁，让他们的娃儿有书念，让他老了还有人养……”
马皇后转过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朱元璋。
“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他是会起来造你的反，还是会把你当成天上的神仙一样，供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这位皇帝，一声令下，需要人修河堤，需要人守边疆，百姓们是会躲，还是会抢着去？”
“因为他们知道，守住你的江山，就是守住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朱元璋愣了一下！
对啊！
咱怎么就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去了！
咱怎么就觉得，让老百姓过得好了，他们就一定会翘尾巴，就一定会不听话呢？
咱怎么就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了？
是咱自己，当了皇帝之后，渐渐地，只看到了“覆舟”的危险，却忘了“载舟”的力量！
恐惧，让他蒙蔽了双眼。
让他下意识把百姓，当成了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的潜在敌人，而不是自己皇权的根基！
这一刻，朱元璋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脑海里。
那间破败的小房子中。
龙袍小人“朱元璋”和乞丐小人“朱重八”，也都愣在了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气和戾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
龙袍小人背起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沉吟片刻，忽然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霸道、兴奋与野心的光芒！
“妹子说得对！”
“咱想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次不是生气，是兴奋！
“咱为什么要选？”
“咱，是大明朝的皇帝！”
他伸出手掌，然后握拳，骨骼关节发出咯咯声，气势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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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全都要！”
“李先生说的那个新世界，咱要！”
“咱老朱家的万世江山，咱也要！”
“谁说这两样东西不能并存？咱今天，就要让它们并存！”
“咱不但要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还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敬咱，爱咱，把咱老朱家当成万世不移的真神！”
“咱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一个既有皇权天威，又有人间烟火的……超级大明！”
乞丐小人“朱重八”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龙袍小人，犹豫了一下，也露出微笑。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行！全都要！”
他用力挥了挥拳头。
“只要能让天下的穷苦人，都过上好日子，别说让你当皇帝，让你当玉皇大帝，咱都给你抬轿子！”
两个小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和解，有释然，更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野望。
虽然，一个想的是“江山永固”，另一个想的是“百姓安康”。
目标不完全一致，但至少在“让李先生帮忙，把大明搞得更好”这条路上，他们，暂时是同志了。
这一刻，那个多疑、狠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洪武大帝，和那个渴望天下大同、心怀百姓的朱重八，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达成了统一！
不再是对立，而是开始一定程度的融合！
……
现实中。
朱元璋那原本还有些佝偻下去的腰，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挺得笔直！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内敛、也更加自信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眼中的血丝和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海的平静，和一种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野心。
他看着眼前的妻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妹子，咱想通了。”
他紧紧握住马皇后的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咱不是错了。”
“是咱的格局，小了。”
他转过身，望向平安酒楼的方向，目光灼灼。
李先生的那些话，不是毒药，也不是催命符。
他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同时也能铸造自己万世皇权神话的……无上钥匙！
杀他？
开什么玩笑！
咱现在要把他供起来！好生伺候着！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给咱讲出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拉着马皇后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妹子！”
“回去听书！”
“不，是回去……请教先生！”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李去疾。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问这位“谪仙人”了！
只是，这一次再见面。
他“马大叔”的身份没变，可那颗皇帝的心，却已经完成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版本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