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舟沅宁从大理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今日见了叶锦安,听他详细禀报了慕容家田产案的后续。案子虽然结了,可慕容家的反弹却比她预想的激烈。朝中已有人上疏,说她“苛待世家,有失仁德”。
“殿下不必在意。”叶锦安当时说,“那些人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真相如何,百姓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可朝堂上的暗流,从来不会因为真相而平息。怜舟沅宁揉着发酸的眉心,走进澄明堂。司墨迎上来,替她解下大氅。
“殿下,正君……午后便没出过书房。”司墨小声禀报,“静檀来报,说正君收到一封家书后,便神色不对。”
家书?沈家的?
怜舟沅宁眉头微蹙。沈复一向沉稳,能让他失态的事不多。她沉吟片刻,起身道:“去归藏斋。”
归藏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沈复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益远。”
怜舟沅宁唤他。
沈复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午后便没出书房,来看看。”怜舟沅宁走到他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的脸。虽然刻意掩饰,可眼底那抹疲惫和挣扎,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出了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沈复张了张嘴,想说“无事”,可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怜舟沅宁接过,就着暮色看完。信不长,可字里行间的无助和绝望,却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父亲病重,妹妹求助……”她抬眼看向沈复,“你为何不早说?”
沈复垂下眼:“臣侍……不知该如何开口。”
“为何不知?”怜舟沅宁的声音沉了下来,“益远,孤在你心里,便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
“不是!”沈复连忙道,“臣侍只是……只是觉得,这是沈家的家事,不该劳烦殿下。况且臣侍已是殿下正君,按规矩,不该再过问母家事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怜舟沅宁将信放在书案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益远,你告诉孤,你想不想回去?”
沈复怔住了。他想不想回去?当然想。那是生他养他的家,是病重的父亲,是无助的妹妹。可他不能……
“臣侍……”
“不必想那些规矩,不必想什么身份。”怜舟沅宁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孤只问你,沈复,你想不想回沈家,去帮你父亲和妹妹?”
沈复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凤眼里毫不掩饰的理解和支持,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两难的挣扎,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渴望,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臣侍……想回去。”
怜舟沅宁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暗夜里的一盏灯,照亮了他心里那片荒芜。
“那就回去。”她说得斩钉截铁,“明日便动身。”
“可是殿下……”沈复还想说什么,怜舟沅宁却抬手制止了他。
“益远,你记住。”她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孤的正君,但首先,你是沈复,是沈家的儿子,是沈瑶的兄长。亲人病重,家人有难,你该回去,也必须回去。”
沈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释然,是这些日子所有压抑和挣扎的宣泄。他跪下来,深深叩首:“谢殿下……成全。”
“起来。”怜舟沅宁扶起他,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孤已让司墨准备车马,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另外……”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他掌心:“这是孤的暗卫令。此行,絮棠会带十名暗卫暗中护你。沈家的水不浅,你孤身回去,孤不放心。”
沈复看着掌心的令牌,沉甸甸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握紧令牌,指尖微微发抖。
“殿下……”他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臣侍……定不负殿下所托。”
“孤不要你负什么所托。”怜舟沅宁轻声道,“孤只要你平安回来。沈家的事,能管便管,若实在棘手,也不必强求。记住,你身后有孤,有三皇女府,有……整个凤伶国最硬的靠山。”
沈复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却带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激和依赖。
“殿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臣侍……真的庆幸,嫁给了您。”
怜舟沅宁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傻话。快去收拾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复松开她,红着眼眶点头。他看着怜舟沅宁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皇女,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长成了一个……能反过来保护他的人。
沈复擦干眼泪,转身开始收拾行装。静檀进来帮忙,看见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君,”她小声说,“殿下对您……真好。”
沈复动作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是啊。真好。”
窗外,暮色四合。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这一次,沈复不觉得冷。
因为他感受到了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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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了。
沈复站在府门前,一身墨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怜舟沅宁亲自来送他。
“路上小心。”怜舟沅宁替他整了整大氅的领子,“到了沈家,凡事量力而行,不必逞强。”
“臣侍明白。”沈复躬身行礼,“府中事务,已交代给静檀和司墨。殿下若有需要,可随时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