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青瓦白墙在雪后显得格外肃穆。马车驶入侧门时,沈复掀开车帘,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那些他曾奔跑嬉戏过的回廊,那些母亲教他习武的校场,那些父亲带着他读书的书房,如今都蒙着一层萧索的灰。
“正君,到了。”絮棠在外低声道。
沈复深吸一口气,扶着静檀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便听见一个娇柔带刺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嫁入皇女府的正君少爷回来了。”
廊下站着个穿绯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正是二爹爹柳氏。他手里捧着暖炉,身后跟着两个已及笄的女儿——沈瑜和沈瑾,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像极了柳氏,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精明。
“二爹爹。”沈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父亲病重,特回来探望。”
柳氏捂嘴轻笑:“是该回来看看。言珏哥哥这一病啊,可把咱们都急坏了。只是……”他上下打量着沈复,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正君如今已是三殿下的人,这般抛头露面回母家,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沈复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殿下恩准,自无不妥。倒是二爹爹,父亲病着,您不去榻前侍奉,倒有闲心在这儿赏雪?”
柳氏脸色一僵,正要反驳,沈复已不再看他,径直朝主院走去。静檀和絮棠紧随其后,经过柳氏身边时,絮棠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刀,让柳氏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主院里药味浓重。
沈复推门进去时,沈瑶正跪在父亲言珏榻前,小声啜泣。十四岁的少女瘦得像纸片,眼圈红肿,手里还攥着半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院中那株老梅,枝干却歪歪扭扭,显是心神不宁。
“瑶儿。”
沈瑶猛地回头,看见沈复,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兄长!”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沈复的腰,像抓住救命稻草,“兄长你终于回来了……父亲他……父亲他醒不过来……”
沈复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榻上的言珏身上。父亲闭着眼,脸色蜡黄,额上搭着湿帕子,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才几个月不见,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教他“君子端方”的父亲,竟憔悴成这般模样。
“太医怎么说?”沈复问,声音压得很低。
“说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沈瑶抽噎着,“开了方子,可父亲喝下去就吐,这几日全靠参汤吊着……”
沈复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言珏的额头,滚烫。又执起父亲的手腕——那只手瘦得皮包骨,腕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正要把手放回被中,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异常的皮肤。
他轻轻掀开衣袖。只见言珏手腕内侧,靠近脉搏处,有一小块淡淡的青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青斑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凸起,像是……毒斑。
沈复的心猛地一沉。
他幼时随府中老医师学过几天医理,虽不精通,却也认得几种常见毒物的症状。
这种青斑,他在医书上见过——是“青萝散”的痕迹。那是一种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极难察觉,初期症状像风寒,高热不退,渐渐耗损心脉,最后在昏迷中死去。
父亲不是生病。
是中毒。
沈复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放下衣袖,将父亲的手仔细盖好,这才转身看向沈瑶:“母亲呢?”
“母亲在书房见客。”沈瑶擦了擦眼泪,“说是户部来的人,谈漕运的事。这几日府中乱成这样,母亲却……”
却还是只顾着外头的生意。
沈复心里冷笑。母亲沈鹤,沈氏家主,眼里从来只有家族的权势和利益。至于内宅,至于父亲……在她心里,怕是比不上漕运一船货的价值。
“瑶儿,”他握住妹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别怕,有兄长在。你先去歇着,父亲这里我来守着。”
“可是……”
“听话。”沈复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去睡一觉,醒了画幅完整的梅花图给父亲看,他定会高兴。”
沈瑶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心里那股恐慌终于平复了些。她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后,沈复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走到外间,对静檀低声道:“去查。父亲病倒前三日的饮食、汤药、熏香,所有经手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静檀脸色一白:“正君怀疑……”
“去查。”沈复打断她,眼中寒光凛冽,“还有,让絮棠暗中盯紧二房和三房。他们这两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要知道。”
“是。”
静檀匆匆离去。沈复重新走回内室,在父亲榻边坐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指尖冰凉,像冬日里的枯枝。
“父亲,”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您放心,儿子回来了。害您的人,儿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又飘起雪。沈复看着那片纷扬的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沈家嫡长子的锋芒。
温润如玉是面具。
可面具底下,终究流着沈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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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沈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沈复以“正君归宁,侍奉父疾”为由,名正言顺地接手了主院的一切事务。他将父亲身边的侍从全部换了一遍,连熬药煎汤都让静檀亲自盯着。二房柳氏几次想来“探望”,都被絮棠挡在院外。
“正君说了,父亲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柳氏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硬闯——絮棠腰间那柄短刀,还有她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都明白昭示着她们来自三皇女府。
而沈鹤那边,沈复去见过一次。
书房里,沈鹤正对着漕运账册皱眉,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回来了?府里的事,你看着办就好。你父亲那边……好生伺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管事。
沈复站在书案前,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问:“母亲可知,父亲是中毒?”
沈鹤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疲惫掩盖:“太医说是风寒。”
“不是风寒。”沈复一字一句道,“是青萝散。慢性毒,下在饮食里,至少三个月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良久,沈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在查。”
“查出来,也不必声张。”沈鹤的声音很冷,“家丑不可外扬。若真是内宅的人,私下处置便是。”
沈复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终于彻底熄灭。他早该知道的——在母亲心里,沈家的脸面,永远比父亲的命重要。
“儿子明白了。”他躬身行礼,“儿子告退。”
走出书房时,雪正大。沈复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座他生长了二十六年的府邸,原来如此冰冷。
好在,他还有去处。
他摸了摸心口那枚暗卫令,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像那个人无声的支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