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沈瑶抱着画来找沈复。
她眼圈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许多，手里那幅梅花图终于画完整了——老梅虬枝，红梅点点，虽笔法稚嫩，却透着生机。
“兄长你看，”她把画摊在桌上，“我画好了。等父亲醒了，就挂在他房里。”
沈复看着画，又看看妹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心中柔软了一瞬。他伸手摸摸她的头：“画得很好。父亲定会喜欢。”
沈瑶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兄长……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何这么说？”
“母亲要我学管家，学经营，学……怎么做一个家主。”沈瑶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不喜欢那些。我只想画画，想把看到的美好都画下来。兄长，我是不是……不配做沈家的女儿？”
沈复沉默片刻，拉着她在窗边坐下。窗外雪已停，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金色，美得不真实。
“瑶儿，”他轻声问，“你觉得，做家主是为了什么？”
沈瑶愣了愣：“为了……守住家业，光耀门楣？”
“那是母亲的想法。”沈复摇头，“在我看来，做家主，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指向窗外：“你看那株梅。它不必像松柏那样挺拔，不必像翠竹那样清雅，它只需在冬天开花，给这片苍白的世界一点颜色，就够了。沈家也一样——不必非要成为第一世家，不必非要权倾朝野。只要能护住家里每一个人，让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
沈瑶怔怔看着他：“可我不懂经营，不会权谋，怎么护住大家？”
“你不必懂。”沈复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风，“你可以找一个懂的人来帮你。就像母亲有父亲打理内宅，有各位管事经营外务。你只需做你自己——做那个喜欢画画、心思纯善的沈瑶。其他的，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比如……兄长？”沈瑶眼睛亮了。
“比如我。”沈复点头，“也比如你将来会遇到的、真正值得托付的人。”
沈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恐慌，是释然，是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的轻松。
“兄长……谢谢你……”
沈复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瑶儿太单纯，这样的性子，在这吃人的世家里，要如何生存？
—三皇女府—
拈星阁的后院里，阿玖又一次摔倒在地。
这次摔得比以往都重。左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公子！”素弦冲过来，想扶他，却被他推开。
“别动……”阿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让我……自己起来……”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慢慢站直。左腿已经肿得发亮，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剜。可他还是咬着牙，重新摆好起式。
“公子，求您了，别跳了……”素弦跪下来，泪流满面，“您的腿……真的不能再跳了……”
阿玖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如鬼，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腿伤一日重过一日，喘疾也时不时发作，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肋骨疼得像要裂开。太医来看了几次，每次都是摇头，说“公子需静养，不可再劳损”。
可他怎么能静养？
宫宴还有一个月。那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机会。他必须跳霓裳，必须跳得惊艳全场，必须……让所有人记住，阿玖不是只会争宠的病秧子。
他又尝试着旋转。一圈，两圈——左膝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眼前一黑，再次摔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立刻爬起来。
他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直流。素弦哭着去拿药，他却摆摆手，等咳嗽稍歇，才哑声道：“去……去请太医。要针……针灸止疼……”
他需要止疼。只要不疼，他就能继续跳。
素弦哭着跑了出去。阿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想就这么躺着，永远不起来。
可不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怜舟沅宁的脸。想起她说“孤对你的心意，不会变”，想起她守着他喂药时的温柔，想起她看他跳舞时眼中欣赏的光。
他得跳。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脚步声响起。阿玖以为是素弦回来了，睁开眼，却看见一双玄色靴子停在面前。他抬起头，对上许清风复杂的眼神。
“你又摔了？”许清风的声音硬邦邦的。
阿玖别开脸，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左腿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许清风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阿玖一惊。
“别动。”许清风打断他，抱着他走进屋里，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弄疼他。
素弦正好带着太医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连忙道谢：“多谢许公子。”
许清风“嗯”了一声，站在一旁，看着太医给阿玖施针。银针扎进穴位时，阿玖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唇没吭声。许清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忽然开口：
“值得吗？”
阿玖抬眼看他。
“为了跳支舞，把腿跳废了，值得吗？”许清风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冲，可眼底却没了往日的讥诮。
阿玖沉默片刻，轻声说：“许公子觉得，什么样的事，才值得拼命？”
许清风愣住了。他想起母亲许子冉，想起她战死沙场时，手里还握着那杆银枪。想起父亲萧珩，想起他自刎前留下的绝笔信。他们拼命，是为了家国，为了大义。
那阿玖呢？为了一支舞？
“我不懂。”许清风老实说，“一支舞而已，跳得好不好，有那么重要吗？”
“对你们来说，不重要。”阿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可对我来说，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他看着自己被扎满银针的腿，声音轻得像叹息：“许公子，你生来就是将军之子，有父母疼爱，有殿下青眼，有万贯家财，有光明前程。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不懂——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能抓住一点光，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能……被人记住，是多么重要的事。”
许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随你吧。”许清风最终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背对着他丢下一句，“但别真把腿跳废了。殿下……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