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玖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
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顶，闻见浓重的药味，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疼。左腿更是疼得钻心，轻轻一动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醒了？”素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发热昏睡了一天一夜，吓死奴婢了……”
阿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冒烟。素弦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得他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呢？”他哑声问。
“殿下守了您一整夜，今早才被司墨劝去歇息。”素弦抹了抹眼泪，“太医说您醒了就喝药，奴婢这就去端。”
她匆匆去了。阿玖靠在枕上，慢慢回忆起昨夜的一切。宫宴，霓裳，满堂喝彩，女帝的夸赞，殿下的心疼……还有最后那阵撕心裂肺的疼，和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他活下来了。
跳完了那支舞，也……撑到了现在。
阿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腿，心中一片空茫。太医说，他再也不能跳舞了。这支用生命跳完的霓裳，真的是他最后一支舞了。
也好。
至少，他跳得足够好，好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
门帘掀开，怜舟沅宁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没睡好。看见阿玖醒来，她眼中闪过欣喜，快步走到榻边。
“阿玖，”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如何？”
“殿下……”阿玖想撑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
“别动，好生躺着。”怜舟沅宁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太医说了，你得静养，不能再劳心劳力。”
阿玖垂下眼：“殿下……阿玖是不是……再也不能跳舞了？”
怜舟沅宁心下一疼，握紧他的手：“阿玖，跳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活着，好好养着身子。”
“可是……”阿玖的眼圈红了，“阿玖只有跳舞这一样本事了。若是连舞都不能跳，阿玖还有什么用？”
“谁说只有跳舞才有用？”怜舟沅宁看着他，眼中是真切的疼惜，“你会弹琴，会念诗，会……陪在孤身边。这就够了。”
阿玖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像个委屈的孩子：“殿下……阿玖怕……怕自己成了废人，怕殿下厌弃……”
“不会的。”怜舟沅宁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阿玖，你记住，无论你能不能跳舞，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孤的阿玖。孤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阿玖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这些日子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殿下说，永远不会变。
他信。
怜舟沅宁任由他哭着，等他哭声渐歇，才轻声道：“阿玖，孤有事要告诉你。”
阿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什么事？”
怜舟沅宁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小腹：“太医诊脉时说……你有孕了。”
阿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有孕？他有孕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竟然……有了孩子？
“一月有余。”怜舟沅宁继续道，声音很轻，“只是胎像不稳，太医说……能保住的可能不大。”
阿玖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指尖颤抖。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属于他和殿下的孩子。
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委屈，是惊喜，是不敢置信，是……汹涌而来的爱意。
“殿下……”他哽咽着，“阿玖……阿玖有孩子了？”
“嗯。”怜舟沅宁点头，眼中也泛起水光，“我们的孩子。”
阿玖再也忍不住，又哭又笑。他紧紧抓住怜舟沅宁的手，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殿下……阿玖……阿玖一定会保住这个孩子……一定……”
“好。”怜舟沅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们一起，保住这个孩子。”
窗外，雪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染成暖金色。
这一刻，什么宫宴，什么霓裳，什么腿伤，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孩子。
一个脆弱的、却充满希望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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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藏斋里，沈复站在窗前，看着拈星阁的方向。
静檀进来禀报：“正君，太医从拈星阁出来了，说阿玖公子醒了，胎像暂时稳住了。”
沈复点点头，没说话。
静檀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正君……您是不是……不高兴？”
沈复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为何这么问？”
“奴婢……奴婢就是觉得，您从殿下那里回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静檀低下头，“是不是因为阿玖公子有孕的事……”
沈复沉默片刻，轻声道：“静檀，你说……殿下为何只将此事告诉我一人？”
静檀愣了愣：“因为……因为殿下信任正君啊。”
“是啊，信任。”沈复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她信任我能帮她周全，信任我能护着阿玖，信任我……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可这份信任，有时候，真的很重。
重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也是人，也会嫉妒，也会不甘，也会……想要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沈复。
是永远端庄，永远可靠的正君。
“下去吧。”他摆摆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静檀退下后，沈复重新看向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四合，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宁静的灰蓝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凤仪宫，那个十岁的小皇女拉着他的手说：“沈师，等我长大了，娶你做正君，好不好？”
那时她十岁，他二十一岁。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殿下还小，不懂这些。”
如今她十六岁，他二十七岁。她真的娶了他做正君，可她的心里，却装了很多人。
也许，这就是命吧。
沈复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他会护着阿玖，护着那个孩子，护着这座府邸里的一切。
因为这是她的心愿。
也是……他的责任。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就让它埋在心底最深处吧。
永远，不要见光。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
这座府邸，又要迎来新的生命了。
而他们，都要为此做好准备。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