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星阁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太医第三次诊完脉，终于放下阿玖的手腕。他转过身，朝守在榻边的怜舟沅宁深深一揖，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阿玖公子这身子……怕是不能再跳舞了。”
怜舟沅宁握着阿玖另一只冰凉的手，头也没抬：“孤知道。你只需告诉孤，他的腿……还能不能好？”
太医迟疑片刻，摇头：“公子左膝旧伤叠新伤，筋骨受损，经脉淤堵。即便精心调养，日后行走无碍已是万幸，若再跳舞……恐会终身残疾。”
残疾。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怜舟沅宁心上。她看着阿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想起昨夜宫宴上他旋转如飞的模样，想起他跪地行礼时眼中最后那抹亮光。
那么美，那么拼，拼到连这双腿都不要了。
“傻子……”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他微烫的额头。
太医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老朽方才诊脉时发现，公子脉象中似有……滑脉之兆。”
怜舟沅宁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太医的声音更低了，“公子他……怕是有孕了。”
有孕。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怜舟沅宁耳边炸开。她怔怔地看着太医，又低头看向榻上的阿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玖……有孕了？
在她几乎以为他要撑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在她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他竟有了身孕？
“多久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约莫一月有余。”太医顿了顿，脸色越发凝重，“只是……公子身子亏损太过，胎像极度不稳。脉象虚浮无力，气血双亏，加上昨夜那支舞耗尽了元气，这胎……能保住的可能，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
怜舟沅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朽，再无旁人。”
“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沉默许久，才道，“此事暂压，不许透露半分。你只管尽力调养他的身子，保住……保住孩子。”
太医躬身：“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殿下需有准备，公子这胎……凶险异常。即便勉强保住，生产之时也是九死一生。男子生育本就比女子艰难，何况公子这般身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谁都懂。
怜舟沅宁握紧窗棂，指尖发白。她知道太医说的都是实话。
在凤伶国，男子生育是道鬼门关，即便身强体健的男子，也有三成熬不过生产。像阿玖这般先天弱症、积劳成疾的，能撑到生产那日都是奇迹，更别说顺利诞下孩儿。
可她不能放弃。
那是阿玖的孩子。
也是……她的孩子。
“孤知道了。”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不必顾忌银钱。”
“是。”
太医退下后，怜舟沅宁重新坐回榻边。她看着阿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人，这个用一身病骨拼出一片天地的人，这个……她发誓要护着的人。
为什么命运待他，总是这般残忍？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平坦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脆弱的、随时可能消逝的生命。
“阿玖，”她低声说，声音哽咽，“你一定要撑住。为了我，也为了……这个孩子。”
榻上的人依旧昏睡着，可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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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怜舟沅宁去了归藏斋。
沈复正在书房核对账册，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坐。”怜舟沅宁在主位坐下，神色疲惫，“益远，孤有事要同你说。”
沈复心中一紧，在她对面坐下：“殿下请讲。”
怜舟沅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阿玖……有孕了。”
沈复怔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着怜舟沅宁认真的神情，他知道这是真的。阿玖……有孕了。在他拼死跳完霓裳之后，在他几乎废了双腿之后，他竟然……有了身孕？
“太医说，胎像不稳，能保住的可能不大。”怜舟沅宁继续道，声音很轻，“即便勉强保住，生产也是九死一生。”
沈复的心沉了下去。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男子生育本就凶险，阿玖那样的身子……只怕……
“殿下需要臣侍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怜舟沅宁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切的恳求：“孤想将此事暂时压下，除了太医和你，不让旁人知晓。阿玖的身子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府中人多眼杂，难免有人心思不纯。孤希望……你能帮忙周旋，保全阿玖，也保全这个孩子。”
沈复看着她眼中的信任，看着她毫不掩饰的依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些欢喜——她信任他，将这样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也有些失落——她为阿玖这般费心，这般担忧，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来求他。
他也是人，也会吃醋。
可他是沈复，是正君。他的情绪，要藏在温润如玉的面具下，要永远端庄，永远可靠。
“臣侍明白。”他最终道，“殿下放心，有臣侍在，必不让阿玖公子受半点委屈。”
怜舟沅宁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感激之色：“益远，谢谢你。”
沈复摇头：“这是臣侍分内之事。只是……阿玖公子那里，殿下打算何时告知？”
“等他好些吧。”怜舟沅宁轻叹，“他现在身子太弱，又刚经历昨夜那般折腾，怕承受不住。况且……太医也说，前三个月最是关键，需得心绪平和，不能激动。”
沈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宫宴献艺的赏赐……”
“孤会亲自去推了。”怜舟沅宁道，“阿玖现在需要静养，任何劳心劳力的事都不能做。至于母皇那边……孤自有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益远，你说……孤是不是太自私了？”
沈复走到她身边：“殿下何出此言？”
“明知阿玖身子不好，却还让他去跳霓裳。明知男子生育艰难，却还……”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他因为这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孤……”
“殿下，”沈复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阿玖公子选择跳霓裳，是他自己的决定。他选择为殿下争光，选择证明自己，那是他的骄傲。至于这个孩子……”
他看向怜舟沅宁，眼中是真切的诚恳：“这是上天赐给殿下和阿玖公子的缘分。既然来了，便是该有的。殿下不必自责，只需好好护着他，护着阿玖公子，护着这个孩子。其余的，交给天意。”
怜舟沅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释然：“益远，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沈复也笑了，可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