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都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耀在刚刚清洗过的红砖广场上。
昨夜的狂欢留下的灰烬已经被工人们清扫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芬芳与秩序井然的气息。
何维坐在议事厅的主座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勾画着什么。
那是埃特曼安吉神庙——也就是后世传说的巴别塔的工程图。
按照何维的规划，这将不仅仅是一座宗教建筑，更是一座集天文观测台、图书馆和中央行政中心为一体的综合性地标。
然而，一阵急促而拘谨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乌尔推开门，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基什首领阿加、乌鲁克首领吉尔、拉格什首领恩安纳图姆、舒鲁帕克长老……
这些曾经在苏美尔大地上各霸一方的统治者，此刻全都低着头，神色肃穆，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泥板和信物。
“怎么了？”何维放下炭笔，有些疑惑地看着这群人，“神庙卫队不是都投降了吗？难道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想要反抗？”
“不，恩基神。”
基什首领阿加走上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贴在红砖地面上，声音颤抖却坚定：
“神庙卫队已经全部归顺，我们的城邦已经回到了我们手中。但这正是我们惶恐的原因。”
何维挑了挑眉：“城邦回来了，你们不高兴？惶恐什么？”
阿加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绝所取代。
“恩基神，以前我们基什供奉的是战神扎巴巴；乌鲁克供奉的是天之女主人伊南娜；拉格什供奉的是宁吉尔苏……”
阿加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在这个时代意味着背叛祖宗。
“但在埃兰人的箭雨面前，扎巴巴没有保护他的子民；在古提人的石锤下，伊南娜也没有降下神罚。我们的神庙被亵渎，我们的妻女被掠夺，那些平日里享受我们祭祀的神灵，对此无动于衷。”
周围的其他首领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失望的神色。
在这个神权至上的时代，信仰崩塌比城池失守更可怕。
他们曾经坚信自己的守护神是无敌的，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只有您。”
乌鲁克首领吉尔跪行两步，眼神狂热地看着何维，“只有恩基神，在洪水中指引方向，在烈火中焚烧罪恶，用黑铁和智慧拯救了苏美尔人。”
“所以，我们昨晚商议过了。”
几位首领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在宽敞的议事厅内回荡：
“恳请恩基神，废除各城邦原本的守护神！”
“请恩基神接纳基什、乌鲁克、拉格什、舒鲁帕克！”
“从今往后，苏美尔大地，只尊一位神灵！只供奉一座神庙！”
“请恩基神成为我们所有城邦唯一的守护神！”
何维愣住了。
他看着跪倒一片的首领们，手中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剧本走向有点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当然知道“统一信仰”对于建立一个大一统文明有多重要。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工头”兼“市长”，光是一个埃利都的基建工程就已经让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大浴场二期还没建完，棉花纺织厂刚起步，下水道系统还在扩建，现在又要搞什么巴别塔。
如果再接手四个大城邦？
那岂不是要天天出差？
今天要处理基什的水利纠纷，明天要管乌鲁克的粮食分配，后天还得去拉格什断案？
“不行，不行。”
何维下意识地摆手，一脸嫌弃，“我这埃利都还没建设明白呢，哪有空管你们那么多闲事？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坐在神庙里吃冷猪肉的神，我得干活，我得搞工程。去去去，你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首领们傻眼了。
在这个时代，哪个神不想扩大自己的领地？
哪个神不想享受更多的祭品？
怎么这位恩基神，送上门的信徒和城邦都不要？
“恩基神！”阿加急得都要哭了，“如果您不答应，我们回去怎么面对子民？他们现在只信您啊！如果您不庇护我们，万一那些埃兰人再来怎么办？万一别的蛮族再来怎么办？没有您的神力，我们心里没底啊！”
“是啊！求恩基神怜悯！”
一群大老爷们在议事厅里哭天抢地，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一直站在何维身后、保持着沉默的库长老，此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作为曾经的神职人员，库长老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他看出了何维的顾虑，也看出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咳咳。”
库长老清了清嗓子，那干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何维的椅背，低声说道：
“恩基神，您可能误会了。”
“误会？”何维转头看着这个老神棍。
“按照苏美尔的古老习俗，守护神并不需要亲自去管理城邦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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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长老压低声音解释道：“守护神只需要降下‘神恩’。也就是说，您依然住在埃利都，这里是主神庙。其他城邦只需要建立分庙，供奉您的神像和圣物。”
“平日里，城邦的行政、司法、建设，依然由这些首领负责。他们只需要定期向您汇报，缴纳十一税，听从您关于战争和大型工程的调遣即可。”
“您不需要亲自去基什断案，您的威名和神像在那里，就是最高的法律。”
何维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加盟连锁店模式吗？
或者更高级一点，这不就是政教合一的帝国雏形吗？
在这个时代，苏美尔文明最大的弱点就是松散。
各个城邦供奉不同的神，互相攻伐，内耗严重，所以才会被埃兰人和古提人这种外族趁虚而入。
如果能将这种多神论的松散联盟，转化为一神论的统一体。
那么，文字、度量衡、法律、科技的推广，将再无阻碍。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何维摸了摸下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张宏大的蓝图。
利用宗教信仰完成精神上的统一，再利用行政命令完成物质上的整合。
这比单纯的武力征服要高效得多，也稳固得多。
“统一信仰，确实是个好主意。”何维心中暗道，“这样我就能调动整个两河流域的资源，来修建水利工程，甚至组建一支常备的职业军队。”
想到这里，何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嫌弃神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的威严。
他正准备开口答应长老们的请求。
突然一声厉喝突然在议事厅内炸响：“放肆！”
把正准备说“好”的何维都吓了一跳。
只见库长老猛地向前一步，满脸怒容，指着跪在地上的阿加等人，手指颤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你们以为神恩是什么？是集市上买卖的陶罐吗？是可以随口讨要的烂白菜吗？”
库长老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宗教狂热：
“仅仅因为打了一场败仗，仅仅因为害怕，你们就想换个神拜拜？这是何等的轻浮！何等的亵渎！”
阿加等人被骂得懵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冷汗直流。
“库长老，我们是一片诚心啊！”
“诚心？”
库长老冷笑一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你们满身尘土，没洗澡，没熏香，甚至连斋戒都没有！就这样闯进恩基神的圣殿，张嘴就要神恩，闭嘴就要守护？”
“若是恩基神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你们，那这神恩也太不值钱了！那这苏美尔唯一的守护神，也太廉价了！”
何维在旁边看着库长老的表演，心里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老头不愧是干了一辈子神职工作的，深谙轻易得到的东西没人珍惜的道理。
这一顿痛骂，不仅抬高了何维的身价，更让这些首领产生了一种神恩难得的敬畏感。
果然，被库长老这么一骂，阿加等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恐慌，更加愧疚。
“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不懂规矩！”
吉尔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请库长老指点！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平息恩基神的怒火？哪怕是献上我所有的家产，哪怕是让我去搬砖，我也愿意！”
“对对对！我们要举行大典！我们要最隆重的仪式！”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库长老才收起了怒容，转身对着何维深深一拜，语气变得恭敬无比：
“恩基神，凡人愚钝。但念在他们确实走投无路，老朽斗胆建议……”
库长老转过身，看着众首领，沉声说道：
“若想恭迎恩基神为唯一守护神，必须举行‘神恩大典’。”
“各城邦首领需斋戒沐浴七日，赤足从各自城邦步行至埃利都。”
“需在各城中心，推倒旧神像，建立恩基神庙，供奉红砖与青金石。”
“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心。”
库长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必须在万民面前发誓，将权杖交予恩基神，从此苏美尔大地，王权神授，神权至上！”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把阿加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条件苛刻，虽然要步行，要斋戒，甚至要交出象征权力的权杖。
但他们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这才是正神该有的排场啊！
越是麻烦，越是隆重，说明这神越灵啊！
“我们愿意！我们全部照做！”
阿加激动地喊道，“我现在就回去斋戒！七天后，不，十天后，我们将举行前所未有的神恩大典！”
眼看这群人就要兴冲冲地跑回去准备仪式。
“慢着。”
一直沉默的何维开口了，让躁动的议事厅立刻安静下来。
“神恩大典，是要办的。”
何维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建立统一的信仰，在这个时代也是必须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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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条件？恩基神请讲！”阿加恭敬地问道。
何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战士即将拔刀前的冷笑。
“在我的庆功宴上，我不希望看到还有苍蝇在飞。”
他指了指北方，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祖格还活着。尼普尔还在那个老神棍的手里。”
“只要祖格还霸占着尼普尔，只要恩利尔的神庙还压在苏美尔人的头顶上，我们的胜利就不完整，美索不达米亚唯一的守护神就是一句空话。”
众首领心头一震。
是啊，祖格。
那个出卖了五百少女，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
虽然他的盟友埃兰人和古提人败了，但他还躲在尼普尔高大的城墙后面，继续揉虐着无辜的百姓。
“恩基神的意思是？”恩安纳图姆试探着问道。
何维猛地一挥手，身上的白袍猎猎作响：“等到我们攻破尼普尔，推倒恩利尔的神像，把祖格那个老胖子挂在城墙上风干。”
“等到整个两河流域再无杂音。”
何维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到那时，我们会在埃特曼安吉神庙里，举行盛大的典礼。”
“我不只要做埃利都的神，也不只是你们四个城邦的神。”
“我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度。”
“一个统一文字、统一法律、统一信仰，没有内战，只有繁荣的神圣两河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