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金属闸门经过滑轨滚动后，彻底敞开。
何维手中的火把的在门口摇曳，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进去吗？”加尔握着黑铁弯刀的手心全是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对于苏美尔人来说，这扇门后是恩利尔神的寝宫，是凡人不可直视的神域。
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对抗刻在基因里的敬畏。
“来都来了。”
何维从加尔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并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举高火把，试图照亮头顶的空间。
光线并没有触及到顶棚。
“这里很大。”何维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激起了一连串层层叠叠的回音。
根据回声的延迟判断，这个地下空间的高度至少在五十米以上，面积恐怕比尼普尔最大的广场还要宽阔。
“跟我走。别乱碰东西。”
何维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这片黑暗。
纳拉姆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紧紧贴着何维的影子。
乌尔和乌其兄妹俩则手拉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恐惧又好奇。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外面那种粗糙的青砖，而是一种铺设得极其平整的复合材料地板。
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脚踩上去，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质感。
这绝不是石器时代或青铜时代能造出来的地面。
越往里走，周围的空间感就越发压抑。
虽然空旷，却给人一种被无数看不见的巨物窥视的错觉。
大约走了两百步。
前方黑暗的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
那光芒并不是持续的，而是像某种巨兽的呼吸一样，以一种极慢的频率忽明忽暗。
“神！神醒了！”纳拉姆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是恩利尔神的眼睛！他在看着我们！”
“闭嘴，那不是眼睛。”何维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火把的光芒终于勾勒出了那个发光体的轮廓。
那一瞬间，即使是现代人的何维，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巨物恐惧症。
这是人类面对超出自身尺度百倍的巨大物体时，本能产生的渺小感和战栗感。
矗立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立方体。
它的边长目测至少有三十米，相当于十层楼那么高。
它并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而是被架在一个同样巨大的、由某种不知名银灰色金属构成的底座支架上。
那个支架的结构极其复杂，充满了各种液压杆、减震弹簧和机械臂结构，像是一双钢铁巨手，稳稳地托举着这个黑色的方舟。
在火把昏黄的光线下，这个巨大的立方体就像是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地宫中央，散发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我的天啊！”
乌尔仰着头，脖子都要仰断了，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作为一名铁器时代的工程师，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东西没有砖缝，没有立柱，没有横梁。
它就是一个完美的、巨大的几何体。
在这个连直角都需要用绳子测量的时代，这种完美的几何形态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神性。
“就是它！就是它！”
纳拉姆突然激动起来，指着立方体侧面那行闪烁的蓝光，声音因为亢奋而变得尖锐，“恩基神！您看！那就是神谕！那就是大洪水之前，神留下的方舟！”
“方舟？”
何维心头一动。
在苏美尔神话中，大洪水是核心传说。
众神决定毁灭人类，而智慧之神恩基偷偷告诉了舒鲁帕克的王——希苏德拉，让他建造大船，躲避洪水，保留生命的种子。
这个故事后来流传到巴比伦，变成了《吉尔伽美什史诗》里的乌特纳比西丁。
再后来流传到迦南地，变成了希伯来《圣经》里的诺亚方舟。
这是人类文明关于末日与救赎的源头神话。
“祖格大祭司说过！”纳拉姆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巨大的立方体疯狂磕头，“这是希苏德拉王的方舟！是大洪水时唯一没有沉没的神船！里面装着生命的种子和成神的秘密！”
何维举着火把，缓步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支架下方。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寒冷，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气息。
他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底座支架。
冰冷，坚硬，光滑。
没有任何锈迹。
一万年的时光，哪怕是青铜也会氧化成绿色的粉末，哪怕是钢铁也会锈蚀成渣。
但这个底座依然光亮如新。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何维喃喃自语，“这种加工精度，哪怕是21世纪也很难做到。”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托举着的黑色立方体。
这就是传说中的方舟？
一个正方体？
在常识中，船应该是流线型的，或者是长条形的。
但何维转念一想，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如果面对的是一场覆盖全球的、能淹没最高山峰的毁灭性大洪水，那么海面上的风浪将是不可想象的。
普通的船只结构，无论多大，在那样的惊涛骇浪中都会面临断裂和倾覆的风险。
只有立方体。
六个面完全对称，重心无论怎么翻滚都在几何中心。
在混沌的流体力学模型中，立方体虽然没有航速，但它拥有最极致的结构强度和抗翻覆能力。
它不需要航行，它只需要在大洪水来临时，能够漂浮在惊涛骇浪上。
“恩基神，您看那些发光的文字！”纳拉姆指着立方体外壳上一排忽明忽暗的蓝色符号，“祖格研究了一辈子，说那是神界的语言。只有当蓝光亮起时，神才会聆听凡人的祈祷。”
何维顺着纳拉姆的手指看去。
在立方体离地约五米高的地方，有一排内嵌的发光面板。
上面跳动着一些复杂的几何符号。
纳拉姆和乌尔他们觉得这是楔形文字的变体。
但在何维眼里，那种熟悉的排列组合，那种闪烁的频率……
那分明是某种电子显示屏或者是全息投影的待机界面！
“我去看看。”
何维把火把递给旁边的加尔，然后抓住底座支架上的一根液压杆，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恩基神，小心啊，那上面有神火！”纳拉姆惊呼。
何维爬到了底座的顶部，站在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检修通道上。
此刻，那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近距离观察，何维发现这个立方体的表面并不是平整的黑色石头。
它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何维掏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在上面刮了一下。
黑色的碎屑纷纷落下，露出了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沥青？”
何维捏起一点碎屑搓了搓。
没错，是天然沥青，也就是石油凝固后的产物。
在苏美尔地区，沥青很常见，通常用来给船只防水或者粘合砖块。
但这里，一层沥青将整个立方体包裹在里面。
“这应该是为了在大洪水中防水，或者是作为穿越大气层时的烧蚀层？”何维心中猜测。
他用匕首继续用力刮擦。
随着厚厚的沥青层被剥离，里面露出了原本的材质。
在火把微弱的反光下，那是一种银灰色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
它不反光，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极其坚韧的感觉。
何维用黑铁匕首的刀尖用力刺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黑铁匕首被弹开了，震得何维虎口发麻。
而那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钛合金，或者是更高级的合金。”
何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把手掌贴在那冰冷的金属壁上。
这种触感，这种硬度，这种工艺。
这绝对不是地球上一万年前的产物。
甚至不是何维穿越前那个21世纪人类文明能轻易制造的金属。
纳拉姆在下面喊道：“恩基神！您看到神谕了吗？上面写着什么？”
何维转过头，看向那排依然在闪烁的蓝色光标。
他刚才刮掉了覆盖在显示屏表面的沥青，那些符号变得更加清晰。
虽然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不是楔形文字。
但作为一名工科生，何维从那些符号的排列逻辑、跳动规律，以及旁边那几个类似进度条的图形中，读出了一种通用的逻辑语言。
那不是什么祈祷词。
那是一个系统状态监视器。
何维深吸一口气，从检修通道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怎么样？恩基神？”乌尔急切地凑上来，“那是神的居所吗？是用什么砖头砌的？”
何维看着乌尔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笑了一下。
“乌尔，那不是砖头。”
何维指了指那个沉默的巨大立方体。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艘船。”
“一艘能在星星之间航行的船。”
“星星之间？”乌尔困惑地挠了挠头，“可是星星在天上，船在水里啊。”
何维没有继续解释。
他走到纳拉姆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纳拉姆，你说你翻译过上面的文字？”
“是的！”纳拉姆激动地点头，“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我根据祖格留下的笔记，勉强认出了一部分。那是开启神域的咒语。”
“咒语？”何维挑了挑眉，“念来听听。”
纳拉姆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庄严肃穆，用一种古老而拗口的音调，大声念诵道：
“伟大的天之屋！沉睡的巨兽！请聆听仆人的呼唤！解开您的枷锁！让您的心脏重新跳动！”
随着纳拉姆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何维一直盯着那排蓝色的显示屏。
没有任何反应。
蓝光依旧按照原来的频率闪动，那个巨大的立方体依旧沉默如铁。
纳拉姆有些慌了：“咒语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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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维摇了摇头。
他刚才仔细观察了那个显示屏。
那上面有一行最为醒目的符号，一直处于静止状态，像是一个等待输入的指令框。
而在指令框的旁边，有一个类似拾音的图标在微微闪烁。
这是一个声控系统。
但它需要的显然不是什么赞美诗或者祷告词。
它需要的是——操作指令。
何维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如果这是一个高等文明留下的设备，而且还经历了大洪水这种灾难性的事件。
那么它的初始状态，一定是休眠或者待机。
而唤醒它的指令，通常不会太复杂，必然是某种简洁明确的逻辑语言。
纳拉姆刚才念的那些“解开枷锁”、“心脏跳动”，虽然充满了宗教色彩，但如果剥离掉那些修饰词……
“纳拉姆。”何维突然开口，“把你刚才念的那些废话去掉。只保留最核心的意思。”
“啊？”纳拉姆愣住了，不明白何维的意思。
“用古苏美尔语，也就是你刚才用的那种发音。”何维指着那个立方体，眼神锐利，“对着它，大声喊出那几个词。”
“哪几个词？”纳拉姆迷惑地问道。
何维一字一顿地说道：“解除锁定。系统启动。”
纳拉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令人窒息的黑色巨物。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古老而苍凉的腔调，对着虚空喊出了何维教给他的咒语：
“解除锁定，系统启动。”
声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钟。
就在纳拉姆以为又失败了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声突然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次声波。
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充满力量感的机械运转声。
众人脚下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
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色立方体，表面突然流过一道耀眼的流光。
原本昏暗的蓝色显示屏，骤然变成了警示性的橙红色！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底座支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无数液压杆开始充气、伸缩。
“活了！方舟活了！”
乌其吓得尖叫起来，扑进哥哥乌尔的怀里。
何维站在震动的中心，看着眼前这个苏醒的史前方舟，脸上露出了笑容。
“果然。”
“不管是什么文明，开机指令都是通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