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震动还在持续。
纳拉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那一声“系统启动”喊出后，眼前这个沉睡了万年的黑色立方体方舟真的有了反应，这对于一个笃信神学的纳拉姆来说，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亲眼见到神迹再临。
“恩基神，方舟苏醒了！”
纳拉姆指着那个正在发出微光的立方体，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我唤醒了沉睡的方舟！祖格说过，方舟一旦醒来，大洪水将再次毁灭世界！”
乌尔和乌其兄妹俩吓得抱成一团，加尔手中的黑铁弯刀都在微微晃动，刀锋反射着立方体表面那诡异的蓝光。
“慌什么。”
何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
他并没有看纳拉姆，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立方体侧面那块突然亮起的发光区域。
何维走到那个巨大的底座旁，伸手感受了一下。
原本冰冷的金属底座，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这只是一台机器而已。”何维转过头，想要缓解众人的恐惧，“就像你们用来提水的桔槔，就像我们打败埃兰人的投石车。只不过，造这台机器的人，比我们先进那么一点点而已。”
“机器？”乌尔壮着胆子抬起头，“可是机器怎么会发光？怎么会自己动？”
“因为它的能量来源不是人力，也不是畜力。”
何维没有过多解释，在这个时代解释聚变电池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重新爬上了那个检修通道，近距离观察那排发光的符号。
随着刚才的震动，原本静止的界面发生了变化。
那些蓝色的几何符号开始快速滚动，像瀑布一样刷新，最后定格成了三行清晰的字符。
这种字符既像楔形文字，又带着某种数学公式般的简洁美感。
“纳拉姆，上来。”何维头也不回地喊道。
“啊？我？”纳拉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惊恐。
“别废话，上来给我翻译。”何维不耐烦地催促，“你一辈子研究了苏美尔人的泥板书，现在是你展现价值的时候了。”
在加尔的搀扶下，纳拉姆战战兢兢地爬上了底座。
当他近距离看到那排发光的文字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差点又要跪下。
“别跪了，站直了看。”何维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用祖格教你的那些神学术语，一个字不落地念出来。”
纳拉姆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直视那些闪烁的神文。
他眯起眼睛，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宗教词汇。
“这第一行……”纳拉姆指着最上面那行最粗大的符号，声音干涩，“祖格的笔记里说，这代表‘天之神车，第一序列的神座’。”
“天之神车，第一序列……”何维在心中快速解构。
在苏美尔语境中，“神车”通常指代能够在天空飞行的载具。
“那第二行呢？”何维指着中间那行正在缓慢闪烁的黄色符号。
“这行字意思是‘永恒的沉眠’。”纳拉姆解读道，“祖格说，这是神在冥界休憩的状态，凡人不可打扰，否则会招致毁灭。”
“第三行呢？”
“第三行是‘灵魂的枷锁，已落下’。”纳拉姆看着最后那个红色的符号，“意思是拒绝一切凡俗的灵魂进入。”
何维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幽暗的地宫里显得格外突兀，让纳拉姆有些不知所措。
“恩基神，您笑什么？难道我翻译错了？”
“不，你翻译得很对，甚至可以说很传神。”何维拍了拍纳拉姆的肩膀，“但你和祖格，都把说明书当成了经文。”
何维转过身，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眼中的光芒比那些蓝光还要炽热。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太熟悉这种界面语言的逻辑了。
所谓的“神学翻译”，不过是原始文明对高科技产物的误读。
何维在脑海中迅速将纳拉姆的“神学语言”转换成了“技术语言”。
“天之神车，第一序列”的是设备型号，可以是：[穿梭机方舟1型]。
“灵魂的枷锁，已落下”的是安全机制：[生物识别锁：关闭]。
一切都对上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的寝宫，这就是一艘飞船！
一艘处于休眠状态，上了生物锁的飞船！
何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光滑的立方体表面搜索。
没有任何物理按钮。
没有拉杆，没有键盘，没有触摸屏。
甚至连一个明显的接缝都找不到。
“这么先进的设备，不可能没有输入端。”何维喃喃自语，“如果没有物理接口，那么剩下唯一的可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闪烁的拾音图标上。
虽然那个图标的形状很抽象，像是一个扩散的波纹，但在交互逻辑上，它和之前纳拉姆喊话时的反应是对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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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控制。”
何维做出了判断。
这艘飞船的操作系统，是基于声音指令的。
而且，它能听懂古苏美尔语——或者说，苏美尔语本身，就是这艘飞船创造者语言的退化变种。
“纳拉姆。”
何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要叫醒它。”
“叫醒谁？叫醒方舟吗？”纳拉姆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要你对着它，喊出一句新的咒语。这句咒语能让它结束睡眠，重新运转。”
纳拉姆拼命摇头：“不行！不行！祖格说过，唤醒沉睡之神是禁忌，会引发大洪水的！”
“看看周围，纳拉姆。”
何维指了指脚下，“我们已经进来了。大门已经关不上了。如果你不唤醒它，我们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秘密。而且……”
何维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
“你不想看看，方舟里面是否有成神的秘密？”
纳拉姆犹豫了。
好奇心和对何维的信任，最终战胜了对神学禁忌的恐惧。
“好吧，恩基神，您说，我该喊什么？”
何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着指令的句式。
既然之前的“系统启动”有效，那么唤醒指令也必须符合这种简洁、明确的逻辑。
不能用恳求的语气，不能用修饰词。
必须是命令。
“听好了，纳拉姆。”
何维一字一顿地教导道，“用你最大的声音，用最标准的苏美尔祭司腔调，喊出下面这句话：”
“穿梭机方舟1型，结束休眠。”
纳拉姆张了张嘴，似乎在消化这几个拗口的词汇组合。
“穿梭机……方舟……1型？”
“对。‘穿梭机’就是你说的神车，‘方舟’就是大船，‘1型’就是第一序列。”何维耐心地解释，“把它们连起来，就是它的真名。”
“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有真名。只要你喊出它的真名，它就必须听从你的号令。”
何维这番话，巧妙地利用了苏美尔神话中“真名具有魔力”的概念，彻底打消了纳拉姆的顾虑。
纳拉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囚服，挺直了腰杆。
虽然纳拉姆是个囚犯，但在这一刻，他又找回了当年作为大祭司心腹时的那种庄重感。
地宫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加尔握紧了刀柄，乌尔屏住了呼吸。
“穿梭机方舟1型！”
纳拉姆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炸响，带着一种苍凉而古老的韵味。
“结束休眠！”
声音落下。
一秒。
两秒。
没有任何反应。
纳拉姆有些慌了，转头看向何维：“恩基神，它没听见？”
何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显示屏。
就在这时。
“滴——！”
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高频音，像是某种乐器被拨动。
紧接着，那个显示屏上的黄色符号消失，变成一片耀眼的绿色光芒！
“轰隆隆……”
真正的震动开始了。
这次震动不再是地面的颤抖，而是来自那个巨大立方体内部。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停止跳动了万年之后，被强力电击重新激活。
“咔嚓！咔嚓！”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传来，立方体表面的黑色沥青，竟然开始龟裂。
“怎么回事？它要裂开了？”乌其尖叫道。
“不，是热胀冷缩！”
何维大声喊道，迅速拉着纳拉姆从底座上跳了下来，退到安全距离。
只见那个立方体的表面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原本覆盖在上面的沥青保护层，因为内部金属壳体的快速升温膨胀，开始像蜕皮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
“滋滋滋……”
黑色的沥青碎片掉落在地上，甚至冒出了白烟。
随着沥青的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
那是银色的光辉。
在火把的照耀下，那个原本黑色的立方体变成了银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科技美感。
立方体方舟通体由一种银灰色的未知合金打造，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何维等人的身影。
而在合金表面，流淌着无数条淡蓝色的光带。
这些光带纵横交错，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将能量输送到立方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围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升高了几度。
“我的天啊！”
加尔手中的黑铁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发光、发热的银色巨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碾碎了。
“亮了！全亮了！”乌尔指着上方大喊。
不仅是立方体本身，整个地宫的墙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矿石，似乎也受到了某种能量场的激发，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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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昏暗阴森的地下空间，瞬间变得亮如白昼。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何维终于看清了这个立方体的全貌。
它悬浮在半空，被底座稳稳托举。
它的每一个棱角都锋利得如同刀锋，每一个平面都平整得如同镜面。
这种加工精度，这种材料质感，这种能量层级。
这绝对不是地球已知文明能造出来的东西。
“恩基神！”纳拉姆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您是对的。方舟是天之神车！”
何维站在光芒之中，心跳得很快，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他看着那个显示屏。
那上面的文字已经变了。
不再是“休眠”。
而是变成了三行楔形符号。
经过纳拉姆上古苏美尔语的翻译，再经过何维的现代思维转换，这三行楔形符号大致意思是：
何维的声音在方舟启动的震动中依然清晰，“好戏才刚刚开始。”
“纳拉姆，我们既然叫醒了它，就得跟它好好聊聊。”
纳拉姆的双腿还在打摆子：“聊什么？”
何维指着那个已经剥落了沥青、露出银色金属光泽的巨大舱门。
那扇门依然紧闭着，但在门的一侧，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微发光的绿色方框。
那个方框里，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何维眯起眼睛，目光深邃。
“纳拉姆，你问问它，能不能把门打开，请我们进去坐坐。”
纳拉姆看着那个绿色的手掌印，本能地感到一种恐惧。
“恩基神，那是神的禁区啊！祖格说过，谁敢触碰神的手印，就会被神雷劈成灰烬！”
“神雷？”
何维冷笑一声。
“那不过是静电防御或者是某种生物电流识别机制罢了。”
“放心，只要密码对了，不会被电击的。而且一般来说，就算错了，也至少有三次尝试机会。”
“去，对着它，用上古苏美尔语喊：打开舱门。”
纳拉姆看着那个散发着光芒的银色巨物，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然的何维。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恩基神，比那个巨大的方舟更加神秘，更加深不可测。
他咽了一口唾沫，再次鼓起勇气，对着那个银色的庞然大物，喊出了第二道指令：
“打开舱门！”
这一声喊出，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预想中的大门洞开。
那个银色的立方体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后，那排蓝色的显示屏上，文字再次发生了变化。
同时，一个机械合成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突然在地宫中响起。
这声音使用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言，音节短促，充满金属质感，与苏美尔语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纳拉姆听不懂，一脸茫然。
但何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几个音节。
虽然他也不完全懂这种语言，但他能猜到那个机械音的语气。
那是一种询问。
也是一种拒绝。
显示屏上的文字变成了红色，并不停地闪烁。
纳拉姆盯着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很难看。
“恩基神，方舟它，好像在骂人？”
“骂人？”何维一愣，“它说什么？”
纳拉姆结结巴巴地翻译道：“它说‘生物识别锁开启，请进行生物识别。’”
“它还说‘未检测到授权，拒绝访问’。”
何维听完，不但没有失望，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如果随便喊一嗓子就能进去，那这艘飞船的安保级别也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