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整个地下湖开始沸腾。
水面剧烈震荡，波纹撞击着池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何维握紧了手中的黑铁弯刀。
“哗啦——”
巨大的水流声响起，仿佛一座黑色的岛屿正在浮出水面。
先是一对巨大的、分叉的骨质长角刺破了水面。
那角上没有血肉，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骨质感，但在那骨质的纹理中，流动着幽蓝色的生物光，像是呼吸灯一样忽明忽暗。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头颅缓缓探出。
那是一颗龙首。
但这并不是神话中那种祥瑞的金龙，而是一头带着恐怖气息的黑龙。
它的鳞片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的胡须长达数米，在水中漂浮，每一根胡须都在微微颤动，似乎是某种极其敏感的神经触须，正在感知着空气中的每一丝震动。
当这头巨兽完全浮出水面时，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湖面。
它没有咆哮，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如同两盏探照灯，穿透了黑暗，也穿透了何维的灵魂。
何维惊呆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条龙。
作为中国人，他对这种形象太熟悉了。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这是龙！
真真切切的东方龙！
巨龙缓缓低下头，凑近了何维。
那巨大的鼻孔喷出一股湿热的气流，吹得何维的头发乱舞。
何维强忍着想要后退的本能，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何维发现这颗龙首并不完全是野兽的模样。
在那覆盖着鳞片的狰狞面孔中央，在那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之间，依然依稀可见一张人类面孔的轮廓。
那是一张充满威严、冷峻，却又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那张脸，与何维之前在穿梭机全息影像中看到的阿努纳奇舰长，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在何维与那双金色竖瞳对视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强大的精神意念，如同一场海啸，冲进了何维的大脑。
何维感觉自己的意识瞬间被抽离了身体。
他不再是站在地下湖边的那个何维。
他的意识变成了一个时空幽灵，被这股巨龙的意念裹挟着，穿越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万年前的那个起点。
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快得让他头痛欲裂。
他看到了那艘宛如小行星的尼比鲁号，拖着蓝色的尾焰，缓缓驶入太阳系。
他看到了年轻的阿努纳奇舰长，站在舰桥上，意气风发地下达着行星改造的指令。
那是何等宏伟的工程。
高能粒子束轰击大气层，重塑板块，融化冰川。
在阿努纳奇的眼中，地球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一个为了升维计划而建立的完美生态圈。
画面一转。
何维再次看到了那场星空上的叛乱。
与之前通过方舟日志看到的客观记录不同，这一次，何维感受到的是阿努纳奇的第一人称视角。
在那个被背叛的瞬间。
当恩利尔那个野心家站在舰长席上咆哮，当安保主管韦伊拉举起能量枪，当首席科学家恩基选择沉默时。
何维清晰地感受到了阿努纳奇当时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何维震惊地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意识到的真相。
在阿努纳奇的意识深处，恩利尔、恩基、宁胡尔萨格……这些所谓的高阶神，其实在本质上都是他的“孩子”。
他们都是阿努纳奇利用自己的高阶纯血基因，在尼比鲁号的基因工厂中培育出来的。
阿努纳奇是父，也是母。
他是这艘飞船上唯一的造物主。
那一刻，拥有尼比鲁号最高权限的阿努纳奇，完全可以利用底层协议瞬间杀死所有叛乱者。
哪怕是在逃离的那一刻，只要阿努纳奇愿意，他可以用逃生舱上的武器，将恩利尔连同整个舰桥一起炸成灰烬。
但他没有。
就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那群不肖子孙为了争夺家产而拔刀相向，他虽然心痛，却无法狠下心来亲手毁掉他们。
“恩利尔他们只是迷失了。”
那个意念在何维脑海中低语，带着无尽的沧桑。
“恩利尔被升维的欲望蒙蔽了双眼，恩基沉迷于技术的虚妄，宁胡尔萨格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
“是的，他们背叛了我，但我不能背叛生命。”
“我是播种者，不是收割者。”
何维感受到阿努纳奇在逃离尼比鲁号那一刻的决绝。
阿努纳奇选择自我放逐，将那艘承载着文明希望的飞船留给了那群叛逆的孩子，哪怕明知道他们会为了贪欲而将地球变成地狱。
“原来这就是神的怜悯！”
何维在意识空间中喃喃自语。
这种超越了仇恨的宏大视角，让何维对这位前任舰长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敬意。
但这仅仅是记忆碎片的开始。
那股意念并没有停歇，它带着何维继续下坠，坠入了逃亡后的黑暗岁月。
穿梭机坠落损坏，阿努纳奇在这个地球表面艰难求生。
何维感受到了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落差感。
曾经挥斥方遒的星际舰长，不得不像野兽一样在丛林中觅食。
曾经不朽的身体，开始在地球的重力和氧化环境中腐朽。
但阿努纳奇没有放弃。
他在等待，在蛰伏，在寻找着新的希望。
直到那一刻。
意念的洪流突然变得平缓，画面定格在了一个瞬间。
那是阿努纳奇在昆仑山河谷中，利用基因技术创造生命的一刻。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战争。
只是为了在这片孤独的大地上，创造自己的同类。
巨龙的意念缓缓退去，何维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眼前的地下湖依然平静，那条黑色的巨龙依然静静地注视着他。
但何维看它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慈悲。
“你让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何维抬头问道。
“是为了让我同情你？还是为了让我帮你复仇？”
巨龙没有回答。
紧接着，又一股意念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画面。
那个画面让何维浑身一震。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躺在昆仑山河谷中的婴儿。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黄色的皮肤，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最让何维震惊的是，那个婴儿的脸，和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太昊……”
何维脱口而出。
巨龙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
那是一种跨越了物种、跨越了万年时光的慈爱。
【是的，他叫太昊。】
那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何维脑海中响起。
【他是我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成功作品。】
【也是我唯一的遗憾。】
何维愣住了。
太昊？
伏羲？
那个被黄种人部落膜拜的神？
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穿越过来，不仅仅是一个意外，而是某种宿命的闭环？
巨龙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对幽蓝的龙角。
它似乎很累，每一次意念传输都在消耗它仅存的生命力。
【你看清了吗？】
【那个婴儿，不是恩利尔那种充满野心的篡位者。】
【也不是恩基那种冷漠的观察者。】
【他是完美的。】
【他拥有高阶纯血基因的同时，也有地球生命的韧性。】
【我曾以为，太昊会是那个带领人类重返星空的人。】
【但他……】
巨龙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何维想要追问，但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次意念传输似乎触及到了某种禁忌或者极其痛苦的回忆，让阿努纳奇的精神波动变得极不稳定。
湖水再次沸腾起来，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重新潜入了深渊之中。
只留下何维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那逐渐平静的水面，心中充满了更多的谜团。
太昊到底是谁？
为什么自己会和他长得一样？
阿努纳奇为什么会变成龙？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